第608章

第608章

太爷的这句反问一说出口，李追远眉心就传来两股剧痛j

一股开裂，似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撕破这层模糊面纱；一股缝补，无数针脚疯狂落下，誓要将真相继续包裹j

李追远闭着眼，咬着牙，他对痛苦的阈值一向很高，以前精神透支更是家常便饭，可当下这种煎熬，是随你意识的愈清晰而愈强烈j

但凡愿意往后退半步、重归模糊，就可直接脱离苦海；反之，就是苦海无边j

「老弟，你这是咋了？」

李三江挠了挠头，一个在他看来早已笃定死了的人出现在他面前，让他开始怀疑起，自己是不是在做梦j

太爷的身体变淡，他这是要醒了，脱离这里j

然而，他是点燃篝火的人，现在火势还不够旺，他若是走了，火源就会被抽离，一切都将前功尽弃j

仙姑看向书呆子，然而，书呆子没有任何动作，似乎就打算坐视这一情况的发生j

他比在场所有人，甚至是比李追远，都更清楚这位老人身上的福运究竟有多深厚j

否则，这位老人也不会成为他连续两卷故事里，永远都无法绕过去的「守门人」j

李三江快速变透明的身形，忽然停住，随后重新恢复凝实，不知怎么的，他看着眼前这老弟皱眉难受的样子，心里泛起浓烈的疼惜，这使得他哪怕察觉到这是梦，却仍旧不愿意醒来j

「老弟啊，你是不是有什么心愿未了，要给我托梦啊？

没关系，要是有什么事，你就跟我说，能帮的我肯定帮！」

李追远还在找寻着这持续加剧痛苦中的平衡点，暂时没办法分心于外j

见这人抿着嘴唇的样子，李三江砸巴了几下嘴，着急道：「老弟啊，别和我客气，真的，现在光景不比以前了，日子好过多了，我家条件在村里也是很好的j

你是不是在地下缺点什么？你尽管说，我烧给你，这东西我家有的是，你要多少我给你烧多少，保管你能在地府里头，下至小鬼上至阎王，都打理得服服帖帖，称兄道弟！」

听到这句话，令五行与陶竹明扭头看向人群角落处那座遍布龟裂的酆都大帝雕塑j

陶竹明捅了捅令五行胳膊：这阳间烧纸能和大帝烧出沾亲带故的，也就咱李大爷独一份吧？

令五行微微颔首：论辈分，无论是师徒还是大帝少君，都只差一辈，而李大爷是小远哥的太爷，那大帝岂不是————

陶竹明舔了舔嘴唇：孙子辈？

二人随即又看向身旁坐着的赵毅，喉咙里发出轻响，想拉赵毅一起聊聊j

谁知赵毅像是重伤不治，低着头，完全不往酆都大帝那边去看j

实际上，在李大爷说那话时，就连陈曦鸢和林书友他们也都下意识地瞥了大帝所在方位一眼j

陶竹明轻咳一声：赵兄？

令五行离得近，手背轻拍赵毅的侧身：赵兄伤势如此之重？

始终保持低头姿势的赵毅，身前左右手食指伸出，对戳了一下：你们觉得，大帝有没有听取心声的能力？

陶竹明和令五行「闻言」皆是一惊，即刻也低下头，旧伤复发j

书呆子见李三江「去而复返」，心里倒是没丁点奇怪j

他第一卷故事输在偏见，第二卷故事成在偏爱j

这位老人，是真打心眼儿里喜欢这孩子j

余光扫了一眼站在自己身侧的仙姑，书呆子不由感慨，这世上之事，果然素无公平可言，仙姑可是比明凝霜，更早认识的头儿j

李追远终于睁开眼，他看着面前的太爷，开口道：「今日我大婚，您再留留，多喝几杯酒j」

李三江伸手拍打着李追远的肩膀，笑道：「哈哈，行啊，老弟你在地下混得不赖嘛，都娶上媳妇儿了！

这个面子我肯定给，你放心，等我明早醒来，就给你多烧点金银元宝，补上这礼钱j」

李三江转身准备继续去找桌子喝酒，顺带找寻自己那俩小年轻酒友：「咦，那俩小年轻呢？」

令五行和陶竹明不敢再诈伤，默默起身，走了过去j

李三江左手拍了拍令五行的胳膊，右手捏了捏陶竹明的脸：「嘿嘿，敢情这是在我梦里头，估摸是以前你们在我家干活时，听你俩聊天觉得有意思，就记住了j」

陶竹明：「您梦醒了也可以喊我来陪您喝酒，千万别不好意思，每次看到您，就像看到我爷爷j」

李三江：「咋，你爷爷也是捞尸的？」

陶竹明：「捞粪的j」

太爷在令陶二人陪同下去喝酒了，在太爷的认知里，「魏正道」是死鬼托梦，这火苗源头就会一直存在j

现在的问题是，要将这火烧得更旺，得添柴j

李追远看向站在自己身侧的书呆子j

书呆子：「火候不够，得斩了j」

李追远：「嗯j」

书呆子：「道、法、身、人，先斩身j」

身乃命之始，是一切的载体，先斩身，破根基j

无需书呆子额外多说什么，仙姑自发上前，从华服袖口中，取出一块琥珀，琥珀中有一只金色蛊虫j

当年的她，还只是苗疆一个普通村落里的蛊女，被自己奶奶带着参加圣女庙选时，第一次见到了身着当地服饰混在其中窃习蛊术的魏正道j

在那一场庙选中，她的资质得到圣女和一众长老的惊叹，圣女亲口承诺要收其为弟子，传授蛊术，并给予她代表宗门点灯的资格j

结果翌日，在入门典礼上，她留下一封书信，不告而别j

因为前一晚，魏正道找到她，送上这枚琥珀，并告诉她，这里头封存的，是西王母的命蛊j

彼时的她，连村子都没出过几次，这次来庙选是她第一次出远门，可谓不谙世事到了极点j

就这样，她被魏正道给骗走了j

这琥珀并非什么老物件，是魏正道自制的，至于里头封存的也不是西王母命蛊，是他抓了只普通虫子，涂了金漆j

即使后来得知了真相，仙姑仍旧对这枚琥珀十分珍惜，以自己青丝将其缠束，时刻带在身边j

他骗了她，可她当时也是心甘情愿地被骗，可他又没骗她，因为最后，她真的收走了西王母的命，可那之后的她，已不再心甘情愿了j

一千多年的时间，让青丝渗入琥珀，形成一种斑驳有致的美j

仙姑将它，置于喜娘之手j

喜娘拉长声喊道：「代新人谢赠礼，金虫琥珀一枚！」

李追远伸手，从喜娘手里接过琥珀，青丝燃烧的热度，迅速自掌心渗入，波及全身，顷刻间，少年如入火炉，烈火炙烤j

一同被灼烧中的，还有仙姑，不过她的一切都置于华服之下，看不出这道魂念内里的焚化j

书呆子提醒道：「头儿的三尸，可不好斩，而且，你斩的可不仅仅是头儿的j」

李追远没有回应，只有他一人能见的火光中，视线先开始扭曲，随后是意识j

在少年眼前，出现了一座花园，亭台楼榭，富贵清雅，细究陈设底蕴，不仅仅是豪强，应该是世家j

溪流环绕的凉亭下，一中年男子正与一少年下棋，身旁有一妇人，煮茶的同时，面带温婉笑意看着这对父子j

此情此景可以入画，称得上家风和睦之典范j

然而，待得这对夫妇离开后，少年闭上眼，伸手抚摸自己的皱眉，他很痛苦，他在忍耐j

这是少年时期的魏正道，凉亭里的他，看样子也就七八岁，比现在的李追远年龄都要小j

和李追远所猜测的一样，明凝霜之所以不知道魏正道的家，恰恰是由于魏正道家庭幸福j

倘若这个家充斥着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冷血无情，魏正道反而会愿意带手下回家做客j

亭中的魏正道像是察觉到什么，他转过头，看向李追远，并伸手指了指棋盘对面的位置j

李追远点点头，应邀向这凉亭走来，等人进来后，少年魏正道才开口问道：「你是谁？」

「刺客j」

魏正道指着桌上棋盘问道：「那刺客会下棋么？」

「会一点j」

「在这棋盘上，你若赢了我，我就让你杀j」

「好j」

二人落座，收拾起棋盘j

李追远注意到，在魏正道那一侧的石桌上，摆着几本佛道经书j

此时年幼的魏正道还未进入玄门，而对普通人而言，最容易接触到玄门的方式，就是入世较深的佛道j

捕捉到李追远的目光，魏正道笑道：「我最近才发现，经书上所记，并非全部为假，我怀疑这世道，还藏着一层我未曾见到的一面j」

「你打算去见见么？」

「当然，我已向父亲提了，要入道观成俗家弟子，为祖父祈福，为自己养孝望j」

「为何不去佛寺？」

院内佛教痕迹很多，说明在这个时期的这里，佛教文化影响很深j

魏正道：「我不喜欢他们j」

李追远：「不喜欢和尚？」

魏正道：「是不喜欢佛台上的那些佛像，祂们看起来，让我觉得恶心，就比如当下的你————你也让我感到恶心j」

李追远：「抱歉j」

魏正道：「无妨，没这股恶心感，我也发现不了你这位刺客j」

棋盘清理好，魏正道先行，李追远跟着落子j

魏正道：「我是在梦里么，还是在南柯一梦中？」

李追远：「都不是j」

魏正道：「那我就是在你的梦里？」

李追远：「算是吧j」

魏正道：「我有多遭你恨，梦里想杀我？」

李追远：「想杀你的，不是我j」

魏正道摇摇头：「这机锋，打得太玄奥，我接不住j」

李追远：「已经很厉害了j」

一个七八岁还未入玄门的孩子，短时间内能察觉出所处环境之异样，光是那句「在你的梦里」，就足以看出魏正道那骇人的天赋溢出j

要知道，代入他的视角，他可是先否定了自我的存在j

魏正道：「我成年了么？」

李追远：「成了j」

魏正道：「嗯，我就觉得你没理由在梦里杀眼下的我j」

下着下着，两个看起来几乎同龄的少年，脸上都浮现出些许微妙神色j

他们居然，下得难解难分j

可见，对方是个臭棋篓子j

魏正道：「我还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你这给我看到了生的希望，是在藏拙捉弄我么？」

李追远：「不是，我就这水平j」

魏正道：「那你平时下得多么？」

李追远：「下得很多，但我没有赢的必要j」

魏正道：「我也下得很多，可我父亲是个棋痴，我不能赢他，哪怕我是他的儿子，他也会被激发出挫败与嫉妒，真幼稚j」

院里起风了，吹起落叶j

二人不得不休战，魏正道取罩护住棋盘j

李追远：「你那几本书，可以给我看看么？」

魏正道：「交换，我也有想看的东西j」

李追远：「成交j」

魏正道将那几本心经递给李追远，李追远快速翻阅，魏正道刚才与自己对话中的理论基础，就来自于这几本书j

李追远渐渐代入了，当初柳奶奶发现自己潜力时的感觉j

「看完了？」

「嗯，看完了j」

「那现在该你给我看了j」

李追远眉心浮现出莲花印记，气息流露j

「是佛还是菩萨？」

「菩萨j」

「为何不成佛？」

「地狱未空j」

魏正道站起身，双手抓着石桌边缘，身子前倾，近距离看向李追远似是在确认什么，随后，他摇摇头坐下：「不对，你让我恶心的点，不是因为这个j」

李追远没接话j

魏正道：「有人同样因这一点，也觉得你很恶心，对不对？」

李追远继续不语j

魏正道：「你这样子，更让我觉得恶心了j」

李追远：「风停了，继续下棋吧j」

魏正道边揭开罩子边道：「自见到你到现在，我都没皱过一次眉，心里除了纯粹的恶心外，没有以往和别人接触时的不适感j

你和我，是一样的人，对么？」

「对，被你传染的j」

二人恢复对弈j

很快，李追远就发现了不对，原本难解难分的局面，被魏正道连续「神之一手」，杀得李追远这边形势急转而下j

李追远一直没去背棋谱公式，他有意识地将自己的棋力压制在一定水平之下，偶尔打出的妙子，就能配上独特的晨曦或晚霞，与阿璃会心一笑j

对面的魏正道和自己半斤八两，他这连续妙子，就是被「天为」干预了j

魏正道：「怎么感觉，像是有谁，不想你杀我？」

李追远：「你不开心么？」

魏正道：「不开心，我连被杀的自由，都没有了么？」

李追远：「你可以认输j」

魏正道：「好，反正在你的梦里，你是主家，你随意j」

说着，魏正道准备投子认输j

可他的动作进行到一半时，忽然停了，重新认真落子j

李追远继续下j

然后，不出所料的，这盘棋，已回天无力，再下下去，徒耗时间j

坐在对面的魏正道，面容置于阴影下，轻声道：「你输了j」

李追远站起身j

魏正道：「在这棋盘上，你没能赢，也就不能杀我了j」

凉亭外的风，二次吹起，只是这次被卷起的落叶全部定格在空中，周遭的所有，都在逐步陷入凝滞，仿佛如先前所用的棋盘罩子，正在被封存j

李追远：「不，我没输，我曾在一篇汉代棋谱里，得一妙手，可助我破局，反败为胜j」

魏正道重新看了一遍棋盘，微微摇头：「大势在我，逆势无望，就是棋圣再世，对此残局也是无解j」

李追远双手，抓起棋盘，将它举起j

「哗啦啦————」

棋盘上的黑白，纷纷落地，清脆的声响，让凉亭外的落叶重新恢复飘落轨迹

李追远不做犹豫，将棋盘尖角位置，对着魏正道的脑袋，狠狠砸下去！

「砰！」

这一记落子，将魏正道砸得头破血流，摔倒在地j

李追远绕过石桌，再次来到魏正道身前，重举棋盘，再砸！

纵使魏正道挣扎反抗，李追远也不怕j

都没练武，十三岁打八岁，优势在我！

血污满面的魏正道复又恢复了神气，他笑道：「好一记妙手，妙，妙不可言！」

李追远没回话，只是将这一妙手不断多角度演绎j

《走江行为规范》里明确记载，没三次确认敌人死亡前，不允许话多j

终于，魏正道咽气了j

李追远放下棋盘，鲜血顺着棋盘边缘不停滴落，积蓄一滩后，化作火苗，点燃了这里的所有j

待这火光渐渐熄灭，李追远重新看见了婚礼现场，看见了站在自己面前的书呆子，他眼眸中有光影流转，显然可以看到先前的一幕j

书呆子：「下面，头儿成年了，要讲究方法j」

李追远：「不用你教j」

书呆子：「嗯，斩法吧j」

清安看向喜娘，晃了晃手中酒壶j

喜娘嘴角抽了抽，投以询问目光j

清安点头j

喜娘只得喊道：「代新人谢赠礼，佳酿一壶！」

清安走上前，对着李追远，将酒壶嘴朝下，酒水流出，漫延至李追远靴底，少年身形随之陷入沉下j

等李追远浮出水面时，看见了一片似曾相识的场景j

可以确定，这地方他一定来过，只是记不太清了，这对记忆力很好的少年而言，是个大例外，所以也就很好筛出答案j

这里是秦家祖宅，李追远来过，但为了不受能看不能拿的刺激，主动以阵法起雾遮掩j

一位身穿红衣的年迈老者，站在池塘边，看着水中的少年，他歪着头，十分不解，一个秦家娃娃，居然会有落水溺亡的风险j

李追远对着老者伸出手j

老者握住少年的手，将他拉上岸j

手接触的瞬间，李追远能感知到对方的手掌很厚很温暖j

隐藏得很好，细节精准j

但能瞒得住其它人，瞒不住李追远，因为这一秘术，他也会j

藏经阁里的古邪曾说过，历史上曾有一位陨落在外的秦家长老，死后来到藏经阁里偷书j

这是特意打了个死讯时间差j

而眼前这具老者的躯体，就是靠灵念的燃烧在催动，受人操控j

「小娃娃，你要注意小心哦j」

「该小心的是你j」

老者俯身低头，让自己双眼与李追远的双眸近距离对视：「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你是谁j」

老者的手指，在少年胸口轻轻戳了戳：「你就不怕我杀人灭口？」

「不怕，这很无趣j」

老者：「呵，有趣j」

李追远：「帮我把衣服弄干，我带你去秦家藏经阁j」

老者掌心升温，开始发烫j

李追远：「不能用气门吹干么？」

老者：「等我偷到《秦氏观蛟法》才行j」

李追远：「那算了j」

老者：「你忍忍，一会儿就干了j」

李追远：「不用，就这样吧j

穿着衣服被熨斗烫一遍，衣服干了，自己也干了j

少年走在前面，老者跟在后头j

一路上的禁制，少年抬手解开j

可以看出来，在阵道禁制方面，秦家人是真的惫懒，一千多年了，秦家人只维护，却从未想过换钥匙孔j

这说明秦家人对除了拳头以外的其它门道，都只满足于够用就行，而柳家祖宅那种变化万千，是一代代精通风水之道的柳家人手痒难耐，挥墨书写j

不过，好像也确实没换门锁的必要，一千多年后哪怕秦家没人住了，因有一大帮穷亲戚在，也没人敢正大光明打上门来j

老者：「小子，你对这里这么熟悉，这里是你家啊？」

李追远：「名义上是的j」

老者：「秦家少爷？」

李追远：「低了j」

老者：「大少爷？」

李追远：「还是低了j」

老者咳嗽一声：「老夫拜见家主j」

李追远抬手：「免礼j」

本是一句玩笑，可老者直起身后，目光中流露出思索j

秦家的藏经阁，向来是冷清之地，只有每一代资质平庸的秦家人，才会被长老强行派过来受古邪教导j

在其它传承势力里，只有家族核心子弟才能有资格进出的宝地，在秦家这儿，跟禁闭房、羞辱室似的j

李追远示意老者去推门j

老者诧异：你不是秦家家主么？

这时，一只长长的触须自上方垂落j

老者开口道：「秦放，请入藏书阁j」

大门开启j

触须在李追远面前停顿了一下，却也没做阻拦j

古邪只怕来这里的人更少，巴不得更多秦家孩子到这里玩耍j

只不过，在秦家孩子间「走，进藏书阁」是一句骂人的话，很脏j

老者没径直带着李追远上顶楼拿秦家本诀，在下面楼层里，他也不停地在翻阅j

本诀是一门传承的地基，理论上来说，掌握了本诀，只要时间足够，就能推演出更多功法、身法j

魏正道看这些，是相信秦家先人智慧，懒得花费时间精力自己去推j

一袭青衣、书生打扮的古邪，端着一盏油灯自二人身后走过j

秦放将一本功法递给李追远，李追远摇头，示意自己不看j

古邪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j

最后，老者带着李追远来到顶楼，找出了那套《秦氏观蛟法》j

「去，给我拿套纸笔来j」

本诀上有封印，带不出去，只能誊抄，而魏正道不会满足单纯誊一遍，他要一边感悟一边书写j

在他身上，李追远看出了一种做原始积累的紧迫感j

每一层都有纸笔预备，李追远走到桌前，提笔蘸墨，书写那套进阶过的《秦氏观蛟法》j

这套本诀李追远早就烂熟于心，而且为了呈现出其神韵，与其说是写字，不如说是以字的方式作画j

没多久，少年就誊抄好了，将这一沓纸穿线装订，抱着走到老者身边j

老者不满道：「怎么这么慢？」

瞅见上面有字，老者摇摇头：「我要的不是原版，刚才翻阅时，我有了新感悟j」

揭开第一张纸后，老者愣住了，像是原地又死了一次j

快速翻完后，老者有些僵硬地扭过头，再次看向少年，紧接着，他又审视起四周j

其实，进阶版不是定数，像秦叔那种邪路，是适合走的人太少，但也算是进阶版j

魏正道的那一版，是进阶的同时，又保留了本诀原有的古正之气，可思路是他现想的，不可能出现撞思路且前头一模一样的情况j

如果说是眼前少年会读心术的话，可后头的自己还没推演好，他怎么也给写上了，到底是谁抄的谁？

这时，祖宅上方的魂念交流变得频繁起来，应该是外头有比较严重的事传递回来j

老者：「走，你跟我来j」

李追远跟着老者下楼，古邪站在藏经阁门口j

老者对它点头后，走出藏经阁j

但当李追远要跟着一起出去时，门忽然关闭j

古邪幽幽道：「你体内气血不足，资质平庸，就留在这里，早早看书吧，也算为秦家未来做些贡献j」

身子骨没完全长开前，练武会透支潜力，但这并非意味着平日里真就干吃饭啥也不练，李追远这具身体，只有锻炼痕迹，没有武夫底子，就这么被归位最平庸的秦家人一档j

李追远抬头，看向古邪那黑默的眼眶j

没这么凑巧的事j

李追远：「我记得，你不擅长打架j」

古邪：「出了这座藏经阁，我确实不会j」

透着门上纹理，李追远看见老者的身影，头也不回地越走越远j

李追远走到楼梯边，坐下j

古邪手中灯火正常，说明少年并未对藏经阁内的阵法禁制动手j

「放弃了？」

古邪问道j

李追远：「是你动作慢了j」

藏经阁加古邪，足以将李追远困在这里，困到斩三尸的进程就此停滞，外头明家龙王虚影也无法继续支撑这场婚礼进行j

古邪：「人之一世，所谓反抗，亦是认命的一种形式j」

李追远：「我只是想活，也只是想死j」

古邪：「把池塘开个破口，里头的水流出，那池里的鱼，也都将干死j」

李追远：「把我这只鱼苗投进池子里的，并不是我自己，我只想在池子里，生老病死，可这座池子，不信j」

古邪：「池子得为鱼塘里现在，过去以及未来所有的鱼考虑j」

李追远：「坐在池边板凳钓鱼的，是塘主；池子本身，是不会说话的j」

古邪沉默了j

李追远：「别和我来道德绑架那一套，死在我手里的人不少，可我从未滥杀无辜过一个，每一次江上劫难，该面对该解决的，我也没退缩过j」

当别人试图定义你时，最蠢的就是在别人给你划好的圈里回应，而是应该跳出来，自己画一个圈还回去j

李追远看着古邪掌心中的灯焰：「所以，到底是这天下苍生怕我长大，还是你————怕我？」

灯焰剧烈摇晃j

不是古邪的心境乱了，而是这里在震荡j

一道年轻的身影，冲到了藏经阁前，一拳砸在了阁楼外墙上j

受魏正道操控的老者遗体不是带着本诀走了，而是去祖宅门口，以他的身份，将真正的魏正道接引了进来j

这本就是极大风险之举，何况他进来后，还撕破了脸皮j

「放肆！」

「大胆！」

「何方宵小，敢入我秦家闹事！」

一道道威严之声响起，强横的气息纷纷显露，向这里包围j

此时的秦家，尚不需邪祟撑门面守家，能稳定诞生出龙王的家族，必然稳定出产强者j

更何况，秦家祠堂里，还有龙王之灵的存在，数量上应该没柳奶奶供桌上那么多，毕竟有些秦龙王还没出生j

魏正道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呵，闹就闹了又如何，在这虚假的梦里，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魏正道再次一拳，拳劲加阵法造诣，成功打开了藏经阁内的一扇窗户，得以窥见其中j

李追远坐在台阶上，没起身试图逃出j

他就是来斩魏正道的，又怎么会跟着他逃跑？

只不过，李追远选了一个更迂回的方式，没在一开始见到老者时就大喊大叫，一是因为那样叫了也没意义，一具死在外面被魏正道发现并利用起来偷书的遗体，又不是魏正道本尊j

二是，他那时敢那么做，还真怕魏正道顺手掐死自己或者拍晕自己j

魏正道透过窗户，对李追远喊道：「你是我儿子？在亵渎我尸体？」

李追远：

不得不说，魏正道这一猜测，确实非常合乎情理j

真像是开棺，把尸体取出来，施展《黑皮书秘术》，而这里的一切，则是自己在读取尸体内残余灵的记忆j

甚至，这一猜测向外引申出去，的确把今晚老李家祖坟正在发生的事，给描出了轮廓j

魏正道身后，已出现一众秦家强者的身影j

但魏正道完全不以为意，像个被探监的囚犯，隔着探视窗，尽可能在探视时间结束前，多和自己儿子讲几句话j

「挺好，我一直没打算留下后代，因为我担心我的孩子会是个蠢货，现在看起来，我儿不俗，有龙王之姿！」

李追远礼貌性笑了笑，懒得解释j

少年其实不太想和这一时期的魏正道过多交流，年幼时的魏正道还有人气，这个时候的魏正道，别看在窗外看起来很跳脱，像是个开明和善的父亲，但他并没有借着这个机会，来警告自己的儿子「黑皮书秘术不可滥用」j

因此，自己这个「优秀的儿子」，在他眼里，和清安一样，也不过是一件精致的瓷器j

这种既视感，李追远在李兰那里，体验了太多次了j

相较而言，李追远对窗外出现的那一群秦家强者更感兴趣，这能让他一窥秦家巅峰时期的气象j

许是这种冒犯确实太过了，导致秦家很多长老也现了身，李追远仿佛看见了好多个「秦叔」j

要知道，一位秦叔，就可以坐镇门庭了————一直拥有这么多秦叔的秦家，难怪当年秦爷爷敢把情敌一个一个打包丢粪坑j

那时的秦爷爷还未点灯走江，更不是龙王，但秦大少爷，仗着家族底蕴，是真半点不怕这江湖报复j

同理可.，柳奶奶年轻时那性格————都算低调含蓄的了j

李追远嘴角露出微笑j

少年心里没有自己接手两座空壳门庭的遗憾，有的，只是对当年秦柳气象的好奇与向往j

魏正道：「儿子，赶紧闭眼别看了，你爹要被揍了！」

「砰！」

魏正道被一个老者一拳击飞出去j

当下的魏正道还处于原始积累阶段，可不是未来那个能将白虎啃掉一半、剩下半扇吓得躲进秦家避难的他j

被揍，很正常，而且大概率会被揍死，阿友师父爷爷当初打院门前嚣张走过，都差点遭遇灭门之祸，对这样的门庭而言，不把敢于挑衅的苍蝇全部拍死，那以后就得面对络绎不绝的苍蝇j

一位神情威严的白发老人，也就是刚刚一拳把魏正道打飞的那位，出现在了窗口，他的目光，落在了李追远身上j

少年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或者叫魏正道有点过于扛揍，因为魏正道还没死，所以导致自己当下，也处于危机之中j

但这会儿，自己想解释也来不及，主要是没法解释，难不成告诉他，自己是一千多年后的秦家家主，而且还姓李？

老人：「他带来的？」

古邪：「一起进的藏经阁j」

老人：「这孩子资质如何？」

古邪：「写得一手好字j」

老人：「那可真难得j」

古邪：「在秦家，确实难得j」

老人对李追远问道：「你父亲今日要死在这里了，杀父之仇，你想如何报？

，魏正道的胡诌，被老人听进去了j

李追远在心里叹了口气，此时再去否认外面那个不是自己父亲，那就是主动求死得快了j

少年自台阶上站起身，掷地有声道：「自当不共戴天！」

老人欣慰地点点头：「好，秦家养你至成年，届时，你可复仇j」

古邪幽幽道：「这孩子聪明，他是摸清楚了你的脾气，不，是秦家的脾气j」

老人：「写得一手好字又聪明的娃娃，更难得了，也就更不舍得杀了，何况，他刚才也算夸了我们秦家j」

李追远对这位老人感兴趣了，开口问道：「冤有头债有主，敢问老前辈，尊姓大名，小的也好知道以后要报复的仇人是谁j」

老人：「等你要报仇时，我估计寿元已尽，不在了j」

李追远：「在的，你得等我长大后来杀你j」

老人手指着李追远，对古邪道：「他是不是又拍了我一记马屁？」

古邪：「对，此子心思阴沉，深不可测j」

老人：「多好啊，木头桩里，冒出一截柳，养眼！」

紧接着，老人正色道：「娃娃记好了，老夫秦穆阳！」

「小子记下了j」

等回去后，就跟柳奶奶打听一下，这位不是龙王，但自己可以让阿璃给他雕刻一座牌位，给他摆龙王桌边上j

外头，有秦家人愤恨喊道：「他到底有多少具傀儡分身？」

「这身法秘术，简直层出不穷！」

「他到底是谁家的人，怎么这么多功法影子？」

藏经阁附近，阵法禁制森严，对秦家人也是种制约，再者，他们并不愿意出重拳打坏自己家，就都刻意悠着来j

这就给了魏正道耗时间的机会，也让秦家人见识见识，什么叫天才的积累j

可惜，这里终究是虎穴，结局注定j

手段用完或者重复使用无效后，魏正道陷入绝境，他以最后一记身法秘术，重新出现在了窗户口，对李追远问道：「儿子，你长得这么好看，快告诉为父，你母亲是谁？」

秦穆阳抬手，放在魏正道头顶，出于对李追远的好感，他打算让这对父子说完最后一句话j

李追远看着魏正道，没回答j

少年知道，他这是想问配合他烧制出自己这件瓷器的另一位女工匠师傅是谁j

魏正道微微皱眉，像是明悟了什么，说道：「我是不是，对不起你母亲？」

李追远：「你对不起，爱你的人j」

「啪！」

魏正道的脑袋在秦穆阳掌心中炸开，血水飞溅，李追远感知到他的温热与干涸，低下头，看见脚下的血水褪色，变成了酒j

清安看着李追远，问道：「斩完了？」

李追远点点头j

清安：「记账上j」

李追远再次点头j

就是这次的故事，不太好描述，难道告诉清安，你在魏正道心里的地位和他儿子一样？

书呆子：「该我了，斩道吧j

喜娘手里，接过一本破破烂烂的书j

她只能在心里感慨，小姐这帮挚友，真是一个比一个寒酸小气j

第一个送的是杂质深重的琥珀，眼前这个送的是一本撕下来用于茅房都得脏到手的破书，前面那个更夸张，送的是明家自己的酒j

「代新人谢赠礼，孤本一卷！」

书被送到李追远手中时，如彻底不堪重负，崩散成纸花，将李追远环绕包裹j

少年眼前，出现了一座洞府，阵法玄奥j

李追远着手破阵j

甫一上手，李追远就能从这阵法水平中察觉出斩道时的魏正道，究竟是在哪个阶段j

大概率，是走江末期，甚至是已经完成走江，成为那一代的龙王了j

也就是说，魏正道正处于认识到自己病情且着手准备治病的前夕，但这时候，亦是物极必反前的最严重时期j

此阵法，即使是如今的自己，想破，都得花费大量时间j

就在这时，阵法自行开启，洞府内的场景呈现j

满地的藏书被摊开晒着太阳驱虫，铺得几乎没有多余地方可供落脚j

只是，有一处区域，书被搅碎，化作纸屑漫天飞舞，非白色或黄色，而是染着斑驳血红j

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杀戮，血腥味浓郁j

但血量，明显匹配不上这气味浓度，说明大部分鲜血并未溢出，且连一具尸块都未能看见j

此地，是魏正道他们那帮人，在这个时期的洞府，就算不是所有人都在这里，但凡只留下一个，无论是谁，都是堪比龙王的存在j

李追远无从得知，究竟是谁死在了这里，可能，死得还不仅一个，而这种称得上相对反常干净的死亡方式，让李追远猜出了究竟是谁杀的人j

一道身影，在李追远身后显现，将一只手，搭在了少年脑袋上j

直到头顶感知到分量前，李追远都没能洞察到对方的踪迹，这也就意味着，对方若想杀自己，哪怕自己全神戒备着，无论身边摆多少个伙伴保护，也根本防不住j

声音，自少年上方传出：「都是假的，有什么可看的，吃了也就吃了j」

这是，魏正道的声音j

李追远抬起头，看向他j

一袭黑衣，打扮清简，身上带着一种难以描述的神韵，这种神韵，李追远在龙王之灵身上感受过，在虞天南的遗体前也感受到过j

此时的魏正道，确实已经成了龙王，秉持天道意志————也可以叫，与天道达成了某种连系j

所以，洞府里是有其他人的，只不过刚刚，都被魏正道给吃了j

魏正道：「你斩得好慢，我在这里等你很久了j」

李追远：「你想做什么？」

魏正道：「我是被杀的么？」

李追远：「不是j」

魏正道：「老死？」

李追远：「不是j」

「呵j」

淡淡的不屑与荒谬，更夹杂着些许无可奈何j

不是被杀，不是老死，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了j

此时的魏正道，无法理解未来的自己为何要这般做，但既然是自己的选择，他只能尊重j

而李追远，在斩身时与斩法时，都看到了那只手拨弄的影子，唯有在这里，没有看到j

或许有————且已经作用在了哪位身上，但已经被魏正道给提前解决掉了j

魏正道：「为何不练武？损失的那点天赋上限，多吃几顿也就补回来了j」

李追远：「因为我害怕j」

魏正道：「怕死？」

李追远：「怕死不掉j」

魏正道将手从少年头顶上挪下来，捏了捏少年的脸：「怎么多出了这么多累赘？」

李追远：「你以后会羡慕j」

魏正道：「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后悔的？」

在秦家偷书时的魏正道，还会信自己儿子挖坟的事，此刻的魏正道，不信有谁能杀了自己，且炮烙自己尸身，还斩起了三尸j

故而，事实摆在这里，他就是自杀的j

李追远：「别急，马上了j」

魏正道：「外面都有谁？」

李追远：「都在j」

魏正道：「那就不急着斩道了，借你灵魂用用，我出去看看他们，顺便透透气j」

李追远：「等一下，有些事，我需要先告知你j」

魏正道：「你是怕我借此机会，夺舍你，利用你复活？」

李追远：「你没这么无聊j」

魏正道：「那你说吧j」

李追远：「在外面，你是新郎官，正在举行婚礼，还有一群等着见你的龙王小舅子j」

魏正道：「斩三尸和婚礼一起，这是白事还是喜事？」

李追远：「红白事，喜宴，也是喜丧j」

魏正道：「你办的？」

李追远：「嗯j」

魏正道：「很久没有遇到，能让我觉得有趣的事了，你撤开心防吧，我速去速回j」

李追远：「不急，这里书这么多，我可以在这里慢慢看书，等你回来j」

魏正道再次将手，放在了少年头顶，李追远随即主动撤去所有心防，不设丝毫阻碍j

黑色的光圈，自二人脚下浮现，主动交融后，又互相脱离，完成了交换j

这种感觉，李追远很熟悉，像是平日里自己和本体之间交换身体控制权j

等一切完成后，魏正道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闭着眼j

他已经代替李追远出去了，而李追远本人，则沦为待斩的「尸」

少年通过魏正道刚才开启的阵法通道走进去，先去洞府深处找了找，里头囤满了清安的酒，没自己能喝的j

空手走出洞府，少年席地而坐，捡起一本书，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j

翻页时，李追远略作停顿，他想起了外头的书呆子和仙姑等一众人，即将看到的恐怖场景j

「你们的头儿，回来了j」