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邊日頭正毒,黎妍倒杯冰水,戴耳機邊聽《莫扎特》邊寫假期計劃。Vor dem Sterben will ich leben. 她現在的精神狀態倒是挺符合這句話,在死之前想活下去。伴隨抒情的自白結束,高潮漸近。Kann ich denn nie, nie, niemals inem eignen Schatten fliehen?
我永遠,永遠也無法逃離陰霾。
哪怕如莫扎特也有無法逃离的影子。
於是她寫下了簡單的德文:„Jetzt bin ich Pornodarstellerin. Morgen werde ich hr die Geliebte eines Anderen sein. Ich könnte die ganze Nacht mit ihnen flirten – mit einem gekünstelten Lächeln, das nicht mir gehört. Aber wer bin ich dann? Wohin wird mich das Schicksal tragen? Und wie – wie kann in Schicksal je selbst in die Hand nehmen?“
現在我是AV女優。明日我又會是別人的情婦。我可以整夜與他們調情,帶著那不屬於我的虛假笑容。但我又將是誰?命運將把我帶向何方?而我,我又如何才能掌握自己的命運?
嗡嗡——手機振動聲。
極不耐煩地要掛斷,可手機上顯示「金主」,她只好點綠色接聽按鍵。作為情人她的價值就是提供性服務和情緒價值,這當然是謝景淵的要求,也是他期望中的自己。
「不理人?」另一邊的聲音更不耐煩。
「沒,沒,我在寫東西。」黎妍順勢趴桌子,無比頹靡。
謝景淵的聲音依舊磁性中帶犀利,「噢,明白了。」
她無語。超想回懟:你明白什麼?
想都不用想,跟謝景淵談話永恆的主題是上床,除開做,她和他都對彼此愛答不理,和炮友一般,連彼此的私生活都不知道。只聽他懶洋洋地說:「我們有幾天沒見面了吧,你不考慮加倍補償我?」
靈魂深處咆哮著:「不考慮!」但嘴上仍平和地說道:「我很忙的,我還要去學姐那裡報到。」
「妍,暑假工不如給我做事好了。」另一邊,他端詳著手中的打印出來的正式腳本。
「拜託,我是要畢業實習,不是去掙錢。」
「那好吧。我等你晚上來。」
一句話替她做決定。
「行吧。」
她寫著無聊的內容,女優,情婦,自己真是爛透了。再次遇到容澈,她更加自我厭惡,這種情緒一旦上來便不能自已。她的一時忘情促成一段本該斷絕的關係藕斷絲連,如果他知道她墮落成這般模樣,如果他看到網上流傳的AV影片,恐怕他們連朋友都沒得做。
懊惱不已,謝景淵的電話更讓她心煩意亂。
「對了,《情孽》的樣片我有保存。Ah… c’est tes débuts sur scène. 你的首次演出值得紀念。」黎妍冷漠的態度使謝景淵拋下午休的念想,開始沒話找話,力求捕捉她的注意力。
雖然聽不懂法語,但das Debüt……死去的德語考試攻擊她,黎妍哀歎一聲,「龍套演員而已,能有遠景就不錯了。再者,我上一次好像連路人甲都不是,有必要看我『似有若無的演技』嗎?你都那麼批判我了,所以就不要讓我玷污你的電影。」要不是謝導提醒她,甚至都忘記有參演過一場戲,妍亦是很記仇,他的嘲諷全數以陰陽怪氣回報。
謝景淵話鋒一改以往半調侃半尖酸,真心稱讚道:「入行一個月演技生疏理所當然。誠然,青澀有青澀的優勢,你的鏡頭畫面令人印象深刻,很美。」
「啊?你在開玩笑?」她彷彿聽了個世紀笑話。
「我可不會隨便恭維一個演員。」那邊謝景淵傲慢地說。
「哦。」
「電影最快年底就可以上映。」
黎妍馬上說:「嗯,我應該不會去看。原著劇情那個鬼樣子……世界像個性愛淫趴,渣男出軌多人還理直氣壯,把始亂終棄說得義正詞嚴。」
謝景淵品一口濃茶,提神醒腦,慢悠悠地說:「說到這個,我調整了一下劇本,打算補拍些鏡頭,把故事講得荒誕一點,興許還算能看吧。」
「擔心票房低?」
「保護口碑。」
謝景淵話音未落,耳機裡傳來嗔笑聲,「呵,原來你也在乎名聲,接爛片的感覺怎麼樣?」
他沉思地嗯了一聲,「不怎麼樣,化腐朽為神奇嘍。」
「噢,那我有點期待成片。但改不了難看的事實吧。」
「也許。」他的聲音委婉些,「妍,也有你的戲份呀。」
「我怎麼不知道,你加戲的吧!我可不想參演爛片。」
「別忘了,你可是我的合作演員。」謝景淵強調道。黎妍甚至忘了,此人大膽到用僅關注不到百人的官號關注AV演員,甚至主動地跟她互動。謝景淵輕飄飄補刀:「認證的合作演員戲份要比龍套多一些,加戲很合理啊。」
她被他自作主張氣得吐血,垂死掙扎,「救命,你為什麼不設私密關注?」
「我們的關係沒什麼可隱藏的。」
「好吧。但我不想影響我的私人生活。」
謝景淵那邊傳來雜亂的聲音,他很忙,靜音了長達一分鐘。直到丁思雯開門探頭,「妍妍,我們一起去吃飯吧,拌飯?」她才匆忙應一句,再也不理謝導,然後整理雜物堆積成山的桌面,把書、PC裝進背包。跟思雯說:「等等,我馬上好。」
跟思雯去美食街吃韓式拌飯,她點的牛肉石鍋拌飯,妍依舊是蔬菜拌飯。
菜還沒上齊,謝景淵就給她發了數十條信息,全都是她接下來戲份的工作內容。在她的刻板印象裡,導演等於惹人嫌的老闆,喋喋不休,挑剔刻薄,一言不合大罵演員,而且不容有一點錯。從海的消息她已經可以預見自己的未來了。
「妍,你的報告準備怎麼樣了?」思雯邊給列表的博文點讚,邊問。
「做完了。」在謝景淵家裡面馬馬虎虎收個尾,反正這個成績影響不到任何評定。
「居然這麼快寫完了。我才剛剛寫了五千字。」
「加油啊,很快就寫完了。」她低頭專注於看他給的劇本,涉及到錢的問題就是涉及她的命門,哪怕是註定演個毀三觀的爛片,她也會為了錢認認真真照做。接著,黎妍隨口一問:「明星們下個星期要來學校啊,大學生電影展應該會有很多人參加吧。」
思雯往石鍋裡加泡菜,「對啊,但能進內場的門票早就已經分發出去了,像我們這樣是完全搶不到,大概只有學生會和社團的核心成員才能分到票吧。我還想要萊拉的簽名啊,Shining團合照,或者別的拍立得、小卡也行啊!而且你知道吧,那個出演《極愛一光年》的金赫凌超級帥的,人間美受典範。」
「哈哈,的確好看。」謝景淵欽定的帥哥,含金量肯定有的。黎妍考慮一下,仍然實話實說:「但我還是覺得謝導氣質更好,不枉我以前辛苦折騰,到處求他的簽名劇本。」接工作的同時為金主美言幾句。
思雯回憶以前簽售會場面,撲哧一聲笑個不停:「我只記得他穿得太普通了哈哈,黑色墨鏡加工裝以外什麼都沒有,給人感覺像工作狂,哈哈。」她笑完變正經,「像你說的,這人氣質是非常好的,一眼看上去就跟演員、偶像不一樣,有一種深藏不露的大佬感。據說他家裡也非常非常有錢,爸爸是銀行家,哥哥姐姐都從政,還是議員。像這樣的有錢人,拍電影只是愛好,再看看我們,埋頭苦讀,去工作哪天可能會被裁掉。嗐,世界還真是不公平啊。」
「對啊,這個世界從來都是這樣。到現在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麼去拍紅燈區,可能這世上也不全是在錢和勸框架下的產物,總有人類所能共情的東西,令像他那樣出生在羅馬的人去看一眼在龐貝黑暗石頭房子裡接連不斷接客的妓女。要脫離標籤去看吧。」妍嘗了口海帶湯,著實清淡,幾乎沒有鹹味。
她打趣道:「那麼我們下星期去看看?在外圍用望遠鏡看帥哥美女!」
「哈哈哈,好啊!一言為定!」
*
圖書館西側的草坪被人為修剪得極為平整,鬆軟的草地上坐著親暱的情侶,或在一邊蕩鞦韆。午後單純美好的時刻,妍也跟著躺草坪,仰望天空,放空一切。像容澈一樣,鬆軟的草坪作席子,面對沉靜湛藍的天空,呼吸間是除草後濃郁熏人的草香,傾聽熱鬧的人聲,享受午後的每時每刻。
她只打了個盹,半夢半醒。夢見在大洋彼岸的姐姐,在中學時代送便當給她,跟她說她在大學裡面的事情。片刻間轉到寄養家庭那個討人厭的兒子,除了整天嘴臭排擠人以外就是指揮她幹這幹那,偏偏他們還在同一所學校,所以整整幾年都飽受他的欺凌。直到他去美國讀書,臨走前,才覺得自己這麼多年做的有點小問題,不痛不癢地向她道了個歉。再到她為了去理想的大學在二老面前聲淚齊下,卻得到當頭一棒,說她演技太差,羞辱她只是賠錢貨,拎不清自己的身份,想攀高枝當鳳凰卻終究只是山雞……等等,各種器官羞辱,她都挨過來了。她沒有去死,而是人不人鬼不鬼地活著。
「果然有錢就能叫你來,睡一次一千,高興了給你小費。」歐陽把鈔票丟在她面前。這是她出賣自己也要換來的維生費。很可惜,斷斷續續一年時間,做的次數高達幾十次。儘管收了比平時多很多的錢,但卻攢不下來一點,最後加上獎學金之類的,勉勉強強才把一年生活費湊齊了。她終於把最艱難的時候挨過去了,可是趕上後疫情的失業潮老傢伙再沒錢給她,每次在消息欄點她的時候都是:要是沒有我你早就餓死了。當然她的態度也和職業應召一般,無錢不理。
再然後就是那陰沉加淫慾的齊總,惡心程度和歐陽有過之而無不及。想到她還要跟他會面,無限嫌棄。而謝導……她很難評。互相是有點喜歡的,但是什麼都不圖才是可怖,而幸好他沉迷肉慾吧。呵,你是我的慾望。
被午後愈發毒辣的太陽曬醒,皮膚稍有灼燒感。
身體放鬆又舒服,伸懶腰胳膊掉了點碎葉。渾身沾滿草香,彷彿回到教堂附近的小山丘,那裡也有一片鬆軟的草地。沒空多想,準備離開。所幸提前把防曬衣墊在下面,這樣拍掉一些沾在邊緣的雜草就足夠了。很可惜,管理人員要打理草坪,故照例驅走草坪上的學生。
嘉敏比預期晚了十分鐘,從麗山來到錦光實在不易,加之路況不好,本來預計提前到的,因為事故大堵車而耽誤很久。
圖書館A座五樓的自修室空無一人,學期結束後,圖書館只有一到三層人比較多,其他的樓層空著沒人用。整個下午,偌大的空間屬於她們兩個人的。
「抱歉抱歉,我來晚了。」嘉敏滿臉歉意,雙手合十求原諒,「你等了很久吧,真的抱歉啊。」
「啊,沒事,我才剛來五分鐘。」
嘉敏放下塞得滿滿的背包,把自帶的小零食分享給黎妍,然後電腦開機,跟她一起討論報告內容。多虧是假期,她們的聲音不會影響任何人。嘉敏選的主題是性同意與婚內強制性行為。她之所以寫,一時迎合社會熱點,二是所寫即未來。當然最直接的原因正是最近盛傳的未婚夫強姦未婚妻,有人認為僅憑「一面之詞」就可以污衊男方清譽,對司法的影響過於惡劣,也有人認為在女方明確反對的情況下,男性強制發生性關係就是觸犯刑法。當然也有中立觀點,認為這是人情和法理的衝突。
儘管嘉敏寫論文苦手,但寫貼近生活的話題,靈感源源不斷。
幾週前,在思雯強烈推薦之下,黎妍跟嘉敏去電影院觀看《Prima Facie》,這部舞台獨角戲裡面的案例恰好是以性同意和強姦為主題。任何人去會都被主演的演技和台詞水平征服,然而單純欣賞劇情,誠實地講,裡面的劇情在各類司法案例裡出奇地普通,甚至因為太過於「平淡」而使得這部劇在心裡面有些褪色。
案件過程相當簡單,女律師跟crush律師喝酒之後發生性關係,在做完一次後且醉酒狀態下男人把她強姦了,在事後甚至忘記了專業性的內容,比如第一時間取證。因為衝擊感強烈而忘記保留證據,洗了澡,直到凌晨時候才打車去報警。但相信任何人都猜得出來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他是她crush,他有權有勢,她洗了澡沒有證據,流言指責她要跳槽而且要詆毀他等等。
這是一個既簡單又普遍又充滿現實荒誕與絕望感的案例。一是太具有普遍性,二是性同意界定惹來無數爭吵,偏偏法律的規定如此模糊。三是不知道何時能改變。
當然,寫論文的時候還是以真實案例為主,所以大多數司法判例的情節在惡劣程度都要遠超藝術。
「婚內強奸的案例少之又少,嗯……幾乎沒有。」
「查國外的吧。」
「Google一下,The Gisèle Pelicot Case?」
「這個案子貌似在故事檔案館熱度蠻高的。我也有聽過。我記得標題很獵奇,丈夫下藥迷暈妻子,讓至少七十二人強姦她,女人十三年間被強姦近百次。」
嘉敏駭然,「好恐怖,看完之後更恐婚了,而且看Wiki,罪犯甚至很嚴謹地檢查他選擇帶來的人身上體味,日常從來保持著『正人君子』的形象,受害者回憶近五十年婚姻生活裡面沒有第三者,恩愛如初,只是除了經常斷片不記得發生什麼了……」
「直到警方確定她是下藥後被強姦,甚至是她的女兒和兒媳也難逃魔爪。」黎妍平靜地說,但第一次聽博主講這個案例,腦海激起狂瀾。
「律師還要從十年間難道就沒有一次清醒,就沒有一次有意識發生性關係的角度反對。唉。」嘉敏趴桌子,很無奈地看她。
「但律師就是律師,Tessa也會為強姦犯辯護,職責只是職責,律師是要維護當事人權益的。」
「是這樣滴,職責而已。」
嘉敏點頭,像是接受現實一般應了一聲。她是在那句「你是我的,永遠」的陰影下成年,跳海、逃跑、出軌各種反抗失敗,再到接受自己再也無法離開的現實而秘密訂婚,功能從情人轉變為妻子,她的很多事正是履行義務。當然她每次反抗失敗,他的甜言蜜語的確有點用處。蜜糖砒霜交錯服用,不知那天徹底毒發身亡。
彼之蜜糖,我之砒霜。
*
報告字數只要求一萬,認真寫一個下午,嘉敏就已完成三分之一的內容。在這個看似平淡的午後,突然群裡說可以查成績了,讓美好的時光蒙上塵霧。黎妍收到思雯的信息轟炸,哭訴老師分給的太低了,拉低GPA。她不禁苦笑,這個學期有太多煩心事,以及繁忙的工作,她也沒能拿到以往數額的獎學金,數字銳減,帶給她的損失不小。
接下來的時間,只剩下畢業這最重要的一件事要做。然而實習、論文、工作和活下去都很辛苦。她還沒有決定好要去哪裡,至少現在對前程規劃很不明朗。到明年這個時候,她已經是社會人士了吧。
「查成績?」嘉敏靠過來看電腦現實的數字,微笑道:「分數很好啊,怎麼表情不太好?」
黎妍如實說:「其實是今年沒有辦法拿到很好的名次。加上不知道畢業後做什麼,所以很發愁。」
突然郵件彈窗,妍以為是教授回復,沒有任何防備地點進去,然而彈出來的鏈接是持續的性騷擾與羞辱文字,加上設定為自動播放的視頻,儘管只有一秒鐘,精神彷彿遭到極大污染。身體應激反應朝嘉敏看去,只寄希望於嘉敏沒有看到,因為那上面的女主角正是她自己,是她給男人口交的模樣,是她暴露在性病風險的那次。至於發送者,她不知道是誰,可能是魏倫,也可能是SE社區的人。
一秒鐘,哪怕一秒鐘,對她都如此致命。
轉瞬默然,嘉敏敏銳注意到異樣,馬上接話:「別擔心了,車到山前必有路,我以前成績那麼差都挺過來了。終於要畢業混到文憑了,不枉費幾年的時光。」水藍色美瞳宛如午間休息臥看的天空,好比電影中的空鏡。
嘉敏淺淺一笑,眉間溫柔如水,下午的陽光落在米色髮絲,閃出隱隱微光。
她清楚嘉敏是安慰她。想來她無法無視她正蒼白到面無血色。
「好在至少有獎學金拿,全靠打工生活,在這個城市只會更辛苦吧。」黎妍倒開水,慢慢地嚥下滾燙的開水:「我跟家裡沒有聯繫了,所以迫不得已要一直打工。目前頭痛的只剩下學貸了,雖然每年家裡替我交了學費,但實際上我的賬戶必須定時還貸,所以相當於我預支了數年的工資。那真是一筆很頭疼的數字。好在努力工作就能活下去。」
她嘴唇微微顫抖,謊言裡面總是夾雜著些許真話,即便是說謊,身體也遲早會出賣自己。一個不經意的晃動,或是一個剎那間的眨眼,那拼命想隱瞞的真相就會曝光。
「哎,妍妍你靠自己打工生活嗎?好佩服你,可以自食其力。像我就不行了,我沒有勇氣去跟依賴他人的生活一刀兩斷。畢業後……我會結婚,然後不知道該做什麼好。」嘉敏的神情黯然褪色。
「結婚!哎!這麼快?」猶如重磅新聞。
「是的,不要跟別人說啦,我跟齊雪楓已經訂婚了。以後大概率會是家庭主婦?」
一入侯門深似海。黎妍很難想象她的未來生活。
嘉敏浮現出一抹違和的笑,她直白道:「不過我可以想象,結婚後我肯定會是那種詛咒老公馬上去死的人。或者慢慢等他死了,用他的遺產自由生活,包養小白臉。而且一定要在他墳頭蹦迪。」與她日常展現出來的甜美可愛不同,這次全然是說真心話,而且用詞飽含恨意。
妍目瞪口呆,「呃,難道你跟齊先生不是自由戀愛嗎?」
她肯定地冷嘲一句:「怎麼可能。」
即便是求婚,也是為了他的利益考量。他不想被真正千金大小姐掣肘,沒有齊家血脈的他,在旁人眼裡終究是個徹頭徹尾的外人,所以他傾向於找個在人人眼裡容貌姣好、形象親和的平民女孩。
「啊!」
「我很清楚他實際上只是想要我的皮囊,這張臉正是他想要的『五官精致,面容柔和,親和力強』,在以後面對公眾,實在很相配他的身份。我很清楚這種婚姻甚至不是兩個家族、兩股勢力的聯合,只是單純借著男人向上爬,他要美麗,我要錢,所以本質上和拉皮條一樣。這令我有點厭煩,但我不在乎,我只是做個無憂無慮地過著奢靡且安逸的生活的人。」嘉敏沒在笑,腮紅和散粉及誘人的珠光唇釉則營造出一種詭異迷離的柔情,飽含恨意,可那也恰好是男人都愛的樣子。
在大學生活裡,她的著裝是淑女風格,說話亦是細聲細語,談吐格外文雅,想來那也是在男人長期規訓下的結果吧。本來她不是這種樣子的。她詛咒齊雪楓的樣子才是她的真面目。
「嗯……」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嘉敏接著說:「唉,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妍妍不好奇我以前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嗎?如果你問,我會告訴你的。」她沒有那種對外人挑釁的氣勢,倒像是吐露心聲。
「問隱私,這很不禮貌。而且比起沉迷過去,現在更為重要。」她委婉地說,這個話題該適可而止。
「啊,妍妍,那我告訴你哦,我身上的謠言不少都是真的。假名媛,援交,爸爸活。因為這些,所有人都對我避之不及。但那就是真的,改變不了。」妍大概猜到她為什麼選強制性行為寫報告,那的確是揮之不去的陰霾。
妍的語調輕極了,「那些謠言傷害了你,可惜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安慰你,我只能說我很抱歉。」她歪頭避開那眼神,完全是作為一個無關人士的懺悔與逃避。
嘉敏主動抱她,在她耳邊說:「妍妍,我們都是帶著秘密活下去的人,我一直都很喜歡你啊,不管你做什麼,我都會支持你的。」
謊言不攻自破,她不知該如何坦白,用沉默以坦誠相見。在這溫柔的氛圍裡,她是多麼渴望著擁抱。
自然而然的,重金屬搖滾樂引走她們的注意力,黎妍立即起身看窗外。
畢業生組建的樂隊露天演出,而街上開始分發電影展的宣傳單。
「我們也去湊熱鬧吧。」嘉敏拉起她的手,往廣場而去。
正值畢業季,再加上國際影展的影響力,哪怕是放假期間,學校街上的人也超多。雨後新筍似的冒出來的小攤佔據長街,一多半是賣文創,比如做手賬的紙膠帶、貼紙、印章等等,甚至大學的策劃部為了影展出了特別限定款明信片,分發到每個攤位販售。黎妍買了幾套切膜紙膠帶,用來裝飾她「每日無事」的日記。
走到應援車集中的位置,鋪天蓋地的明星海報、小卡、寫真集。妍對明星周邊不感興趣,倒是很喜歡無人問津的手繪書籤。在性學討論會的攤位,憑會員身份跟嘉敏領了一張小書籤,色情簡筆畫,筆觸簡練,男女的身體肌肉線條吸睛,充滿力量和魅惑之感,裸露露骨卻都不得不嘖嘖稱嘆:「嘿嘿,姿勢好誘。」
在人群之中也不乏賣出版的電影原著或劇本,市面上最搶手的當然是細思極恐的神作《寂靜之丘》,也就是「致敬《Silent Hill》」的心理恐怖作品。當然,滯銷最嚴重的根本不必多猜,正是柴野先生的情慾大作《情孽》。嘉敏沒看過柴野的書,為他銷量加一,可看到簡介就開始想吐槽劇情。「什麼嗎……有錢的男人泡妓院,然後救贖睡過的女人。20XX年?居然最近幾年的書。離譜!」瘋狂營銷造勢的後果當然是被反噬了,除了一兩個人衝著噱頭賣,其他人理都不理。
書攤的老闆正好是才畢業的同系前輩方新丞。夏天暑氣正盛,他開了幾個小風扇,不來買東西的人他都眼皮不抬一下,說個數字繼續刷手機聊天。黎妍和嘉敏之前是他課題組的人,跟他很熟,所以在他這塊,可以多翻翻看。
「拆封的書你們隨便看,塑封的就別碰了。我們還要賣錢的。」話說一半,只聽啪一聲,他把胳膊打個紅腫,耳聽嗡嗡頗為無奈道:「靠樹叢這塊兒蚊子太多了,後背倒了花露水都沒一點驅蟲作用。」
嘉敏哈哈一聲,繼續看她的新書,打算寫成吐槽文案。
謝景淵紀錄片《街角》的出版書居然被放在最顯眼的位置。
「唉,方學長,這不是紀錄電影的實體書嗎?有很多人買嗎?」嘉敏指著那本書問:「這不是紀錄電影的實體書嗎?有很多人買嗎?我以前大學在影廳看過第一部。」片子製作精良,鏡頭畫面沒有閒筆,唯獨血淋淋的現實令她不自覺地想逃避。
「當然啊,蹭熱點的,有話題,知名度還高。雖然不是銷量王,進貨穩賺不虧。」方新丞打個指響,對生意經侃侃而談。這位學長在校期間就以賺外快聞名,所以說得頭頭是道。
「哦……」嘉敏對這個毫無興趣。
「等明星來了,我就低價收一些急出的親簽,等以後價格起飛再賣掉。要是趁時間來得及弄幾本親簽劇本,這幾天能賺一倍。」方新丞雙眼冒光,彷彿財源滾滾。
「這麼賺嗎?」嘉敏露出不可思議的樣子,「只是劇本啊,普普通通的,謝景淵也沒有有名到能讓人花很多錢吧。」
「買潛力股嘍。」方學長比了下收錢的姿勢。
默不作聲的黎妍心裡開始敲如意算盤,天時地利只差人和,如果有個全自動名人簽名機多好啊,足夠掙錢了……比如把謝景淵囚禁起來,讓他心甘情願給她掙錢。她想了一下便情不自禁地笑了聲,那當然是不可能的。
妍手指向《街角》官方文本整理集及導演寫的《街角的鏡像:紅燈區中的性、身份與慾望合法化建構》,雖然她都看過電子版,但還是下定決心買,「既然學長這麼說,那我就買這本。後天影展的見面會,說不定有機會簽名。」沒有任何糾結地交錢。
「啊?妍妍對這個感興趣?」嘉敏詫異道。她們從未談過夜晚的工作。
「是啊,要知道以前我可算是謝導的粉絲。」只限於以前。
「哇哦,那豈不是要跟偶像見面了。」嘉敏幫她拿書,嘖嘖道:「還挺厚的,一冊七百多頁,要看好久啊。《情孽》也才只有三百頁不到。」
妍翻開首頁,謝景淵的印簽她很熟悉。嗯……索要簽名鈐印不過分吧。
她偷偷發給謝景淵劇本的照片,並附上:親愛的大導演,請給我簽名,謝謝!
隔了幾分鐘手機不出意外地振動,男人的回復直白乾脆:黎妍小姐,晚上請陪睡。
她立即回道:那簽名?
等了幾分鐘內容,回復的內容令她極其失望:如果你要賣掉的話,我不會給你簽名的。
討厭鬼!她邊走邊發消息:買了你的書當然要找你簽名,然後收藏啦。
他像是未卜先知,預判了她的預判,懟她:交給誰收藏?
這麼快就被識破了,好氣啊!她敲了一堆原因,比如我以前就是你的鐵粉,很早就想收藏簽名本,你的書很好看等等,話術無所不用其極。總之,一句話,簽名當然是自己留著。但無論她怎麼解釋,謝景淵都是回絕。
黎妍無語,最後發出心聲:小氣。並加個嘲諷的流汗黃豆。
謝景淵裝作沒看見,已讀不回。
小心眼的男人!
妍哼了聲,跟嘉敏繼續逛街。一路上小攤賣的東西大同小異,直到服務中心,竟然碰見思雯跟遊戲社社長討論RE的劇情:浣熊市在被核平之後的劇情;里昂和艾達這對加起來一百歲的情侶在九代能不能圓滿?生化迷全靠狂啃新宣傳片分析劇情。破敗的女神像,斷壁殘垣,研究所的彈坑,重返浣熊市。黎妍也超喜歡RE系列,曾經跟思雯熬夜玩RE4,哪怕技術再菜,也終於堅持到乘快艇逃出生天的那一刻。
「思雯!你在這啊。」
「妍妍!」丁思雯跑過來,「跟社長打完公會日常任務,總算有時間了!」
妍嫣然笑道:「我跟嘉敏打算去買奶茶,你要一起嗎?」
「好!哪一家?」
「花與茶。」
「我喜歡花家的折桂令,桂花香濃,適合仲夏。」
「折桂令的確好喝啊,而且不太膩。但口感上我更喜歡純茶——雲朝雨暮。茉莉茶正適合我。」
「對了,嘉敏呢?」復學之後她跟妍日常在一塊兒,思雯沒看到嘉敏的身影,所以有點好奇她的去向。
「她去拿包了。」
「嘉敏嘉敏!」思雯叫著。
嘉敏走下圖書館的台階,表情很淡,似乎有些疑慮。
「你居然敢去泡齊雪楓,還敢拿他的邀請函去社交場合。我不敢相信,你居然是個徹頭徹尾的撈女,我居然沒想到,居然沒想到你一直都是在騙我。嘉敏,你快醒醒吧,那傢伙不是那麼好對付的。那種家裡位高權重的人總是吃人不吐骨頭。」
大廳偶遇,何群凱沒騷擾她,先是毫不猶豫地對她說,因為她「移情別戀」,他們已經完了。但既沒上過床,又沒敢真正戀愛,只是Kai單方面的宣佈戀情開始與結束。然後把她在舞廳的事揪出來。何群凱雖然後知後覺,但要調查她可太簡單了,儘管如此,還能對她苦口婆心說一串好話,勸她從良,她只是面無表情地沉默回應。
很可惜一切都遲了。
也許是分手之後兩個人關係微妙,明明只是正常的問候加說了些私事,兩個人片刻就不歡而散。
嘉敏灑脫地去跟朋友們匯合,把這段小插曲拋在腦後。
她小跑過去,笑著說:「我們去喝奶茶吧。」
臨湖的小店正適合夏日,正值畢業季活動,團購套餐贈髮圈,人人有份,試戴一下,紅色很搭配炎夏。加冰沙的奶茶一口吃下去絲絲涼意,搭配的甜點則沒那麼好吃,糖分過濃,齁得很,只有咖啡曲奇好一些。
「對了,思雯,李乾一現在怎麼樣?過量服藥很危險的,希望他沒事。」嘉敏還記得早上的事,不禁擔心那位躺在醫院的學生。
「昏迷三十六小時,今早終於醒了。好在及時送醫院洗胃,應該沒事了。中午他給我發消息說正在醫院觀察。」思雯哀歎,「為什麼想不開……」
黎妍難以抽出多餘的同情心,她意外地默然。一句關心的話也不想說。
每當她想停下來多想一些,生活總是推著她往前走,告訴她在生活面前感情是多餘的。眼見輕生事件發生而無濟於事,不知道怎麼感慨,亦不知怎麼解救。結合身邊的一些大事小情,悲劇一幕一幕上演,最後只會變成抹去的數字。一如公寓跳樓自殺的研究生,凌晨悄無聲息的死去,而用不到中午,血痕再無蹤影。不需一個月,再沒人記得他的存在。
「會好起來吧……」黎妍說。
而時間在流逝,生活在繼續,記憶在遺忘。
「對了,」思雯突然齜牙咧嘴地笑,「我拿到了老頭環的卡帶,妍妍,我真的一整天超激動的!感謝社長大人善心大發!」她不遺餘力攢積分,得到的回報就是社長大手一揮送她卡帶。
「帶DLC?」
「是的!」
「我的天,社長人真的超好啊!」黎妍也為她激動。
「要是他再做慈善白送我一個Switch2,我一定跪謝。」
嘉敏說:「我買了,思雯你可以用我的玩。」
思雯擱著桌子抱她,「嘉敏,你人太好了,愛你呦。」
「我玩乙女比較多,《被囚禁的掌心》《虔誠之花的晚鐘》《魔鬼戀人》……最喜歡的類型還是如月晴人!我的白月光!」
黎妍以前也超愛晴人,可惜她才玩兩個結局,遊戲就下架了。說起來算是一個巨大的遺憾吧。找遍全網無代餐,甚至自己去寫同人文,都比不上遊戲裡的晴人。
憂鬱的藍色瞳孔,溫柔的外表,完美紙片人比真實的好多了。
記憶片段的藍色褪色成車水馬龍的鬧市區的摩天輪,灰藍彩燈轉動成夜空之眼。夜空,迷霧,灰蒙蒙的,如她的心情。
謝景淵的管家迎接她:「黎小姐,先生在等你。」只見過一面,虧得她認得出她,果然業務能力優秀。
「好。」
她和初次前來拜見的人一般,眼波捉摸不定,不僅遲疑,而且還有一絲戒備。
謝景淵忙著照顧影音室陽台養的花卉,管家好意地叫她端著茶點伺候他。
放眼望去整個陽台猶如花房,月季、三角梅、天竺葵等滿架精心打理的盆栽,顏色多為粉、紅、黃濃重的暖色,配上不知道多少的小盆多肉,這裡如花鳥市場般誇張,令人眼花繚亂。他是不是喜歡肆意生長到誇張的林地,才把陽台佈置成花叢,黎妍腹誹著。
謝景淵給已經生長繁茂的繡球花修建根莖,然後填土、換盆、施肥。
「你來了。」他摘掉手套,坐下來休息「剛忙完。」
「謝導你的茶都快涼了。」她指著淺粉的胭脂水茶杯,妍很有眼力見地端給他,即便自己看起來像是個不得寵的妃子伺候皇帝。
謝景淵從剪輯室回來滿打滿算等了三個小時,蹙眉說:「請你過來真不容易。反正茶已經涼了,再涼一些也無妨。」他抬眼一看,象牙白的長裙底端是流光溢彩的強烈衝擊,也換了耳飾,穿搭終於比以前好一些。唇釉換成了軟嫩的奶油橘紅,妝容也精心畫過,別有韻味。
「啊……我陪朋友逛街,不小心忘記時間了……」
猛地接吻纏鬥,心怦怦悸動,太突然了,嚇得她後怕。
他抹掉唇邊沾到的口紅,輕輕舔掉,「巧克力的香味。」
「大變態……」妍的臉漲紅,死鴨子嘴硬。
「不喜歡?」
他可不顧她說什麼,狂吻不止,唇舌交戰。舌頭的猛攻下,她被殺得片甲不留,只有情難自抑地接近,褪不去的燥熱以及留戀。唾液不再潤滑,乾燥到互相觸摸。隔著bra在乳暈的地方打轉,食指只在她吻得忘情的時候會碰幾下乳頭。再是胳膊垂下來,明目張膽地伸入腿縫,然後頗為掃興地戛然而止,以免擦槍走火。
一分鐘就讓她精心化的妝容白費,唇色回復以往的淡粉,反而是巧克力味在口腔裡經久不滅。
「急不可耐了啊,妍。」
黎妍口乾得很,把茶一飲而下,使自己冷靜。「是啊,小氣鬼。」
謝景淵要繼續被她制止,只感歎:「看不出來你挺記仇的。」目的得逞,勾勒出的奸笑。
「小人得志。難道你也要競爭鼠系帥哥嗎?」
老鼠系當然是罵流量的,謝景淵爽朗地笑了兩三聲,「不敢不敢。簽名而已,黎小姐想要多少我都會滿足。」
「我只要一個。」她也沒有其他的準備,而且弄那麼多簽名被懷疑是假的怎麼辦,到時候會有很多麻煩的。
「好說。To簽內容?」
「隨便寫好啦。我沒有要求。」
*
專業家政阿姨加班給他們做晚餐後就離開了,住家管家也九點準時回房休息了,所以謝景淵家工作時間以外都是靜悄悄的,千坪豪宅夜裡死寂蠻嚇人的。夜晚到豪宅探索,那是恐怖遊戲的劇情,畢竟遊戲裡一般也瞧不起窮鬼,專挑有錢人家鬧鬼。謝景淵家除了臥室以外,圖書室、畫室、影音室、錄音間、琴房、健身房、酒窖一個不落,足夠腦補一系列深夜恐怖遊戲密室逃脫劇情:記者拍導演隱私,被關進酒窖,找鑰匙逃脫,然後開啟一段追逐戰,再是躲到琴房等等……最好再跟麗山有個聯動劇情,來回穿梭,撿道具……腦洞超大。
跟臥室的華麗堆疊有所區分,其他房間大多數仍然是珍珠白墻紙配有金箔的白金配色,只有少數用綠、紅、紫這樣壁紙常用色。可展現出來的佈置不會令人頭暈眼花,反而門庭整肅,低調奢華,突出以秩序、協調及疏離構成的古典美。
「壕無人性。」她佩服,謝景淵不僅有錢,品位也不爛。話說回來,這種生活她想象也無從去想,貧窮限制了想象力。
晚餐是藜麦蔬菜沙拉,雞胸肉炒羽衣甘藍以及無酒精啤酒。無麩質,低碳水,符合她對有錢人的刻板印象。但她既不喜歡雞胸肉的口感,又吃不下羽衣甘藍,只是簡單地吃沙拉果腹。
「妍,沒有胃口?」
「嗯,不想吃。」
黎妍拄頭,雖然室內有冷氣,但悶悶的,始終不太暢快。流動的風匯流成歌,飄過橫在他們中間的無限寧寂,謝景淵狡黠地笑了下,開果汁給她喝。蘋果汁酸酸甜甜,喝起來很解膩。可抬眸一望,漆黑的瞳孔觀察著她的一舉一動,令她芒刺在背,非常不自在。
被她察覺到,謝景淵的眼神稍微柔和些,隨口一問:「劇本有看嗎?」
「還沒有。我忘記劇情內容是什麼了……」她總不能說自己非常討厭柴野寫的癲公癲婆,所以一眼沒看。她努力回憶,幾乎都是女二夏繪的情節,熱氣火熱又忠於自我的女二給人觀感極好。相比之下,追求性自由的女主則一直跟男主上床,情節比較無趣。「我只記得劇本內容:女主和男主抽籤時候遇到,然後他們做了長期固定炮友。劇情無聊,女主的演員演技很爛,沒有看點。」
女主的演員屬於頂流明星中口碑稍好的,演技有點但不多,乏善可陳,台詞現場說出來卻如同捧讀般的尷尬。妍在劇組充當臨時工那天,休息之餘,也有看女主的表演。每到她說台詞時,尷尬的氣息溢出屏幕,謝景淵眉頭總透露半分愁色,半分慍怒,苦於隱忍不能發作罷了。至於到了補拍會怎麼樣,她倒是樂得看笑話,惡人還需惡人磨嘍。
全天下的觀眾都苦於流水線上的影視工業垃圾。
「差不多。」謝景淵揉揉太陽穴,圍著明星轉的日子很不好過,不僅劇本被改了多次,還要受經紀公司和資方的掣肘,拍攝流程幾乎未曾順遂。「接下來還要重拍一些戲份,任務很重。」
「哦。我的要求就是錢多事少工時短。」她的訴求一向如此。
「可以。」
謝景淵點點頭,大概率是對電影無可奈何。
「既然無藥可救,謝導放棄這部電影就好了,免得浪費心血。」
他造作地輕歎,「我說過保護口碑。所以花點錢,改個結局。」
大無語。有錢可以為所欲為。
妍索性拿書找他要簽名,「對了,謝導給我簽個名吧!」
「好啊,但你要好好吃飯。」
謝景淵洋洋灑灑寫了一連串文字。To簽的中文很好懂,冠冕堂皇,附上一句意大利文:Tu mi fai impazzire. 黎妍沒心思鑽研,賣錢為上計,目的已達到,笑意快藏不住。雖然導演的簽名沒有演員的值錢,但終歸也是錢。雞胸肉那麼柴,吃到嘴裡都覺得好吃一些。
吃完,窩在被窩裡看足球比賽回放,球隊輸掉了,充滿不甘與痛楚。即便過了幾個小時,仍然無法擺脫目睹主隊核心斷腿的陰影。甚至是更加殘酷的經歷:麻木不仁的解說,冷漠無情的對手,遲來許久的道歉,各路人等的冷嘲熱諷等等。看完集錦立刻關掉,無論過了多少年她還是會支持主隊。
日常枯燥,生活壓抑麻木,如同行尸走肉,但終究還是要有點激情。
所以她才到球場,會去參加手球俱樂部。
「妍,來幫我一下。」謝景淵敲門。
「好。」她理了下被弄散的头髪,門只開一個小縫,探頭問:「要做什麼啊?」
謝景淵說:「幫我打掃蛇箱。」
早聽說他養蛇,但讓她跟蛇近距離接觸,她絕對做不到!
「不行!我怕蛇的。」
她拉門把手,卻不料他卡住門。
「來吧。」
「我又不是你的僕人!」
「但是我的生活助理。」
她最終無奈地跟他去溫室。
室內只放了兩個不大的可以調節溫度和濕度的飼養箱,箱中有人造景觀,兩條白蛇慵懶地伏在樹上。黎妍本來覺得蛇是猛獸,家養小白蛇居然這麼人畜無害,軟萌可愛,甚至很想摸一下。
「它們長得不像,難道是不同品種嗎?」
「是的,左側是象牙球蟒Amadeus,右側是暴風雪王蛇Marcus。」
她跟蛇蛇打招呼,「暴風雪看起來更可愛點。另外一隻看起來呆呆的,長相有點凶,希望它不會咬我。」
「哈哈,我不會讓你摸它的,Amadeus很快就要蛻皮,拒絕接觸的,也不能餵食。」謝景淵邊說邊調高濕度,同時還把右側的蛇箱打開,小心翼翼地抱穩,「這是Marcus,成年雄性,別看它體長1米,體重只有350克左右。體型小而且無毒,脾氣在蛇類裡面算好的。很適合新手飼養。」
他的話她一個字都沒聽進去。蛇信子在有意無意地探測她,這種詭異冷酷的生物天然地代表誘惑,晶瑩潔白的鱗片輝映著凜冽寒光,明明冰冷疏離,卻令人渴望撫摸它。
黎妍問:「我可以碰它嗎?」
「不要碰頭部和尾巴。撫摸中間的部分,順著鱗片哦,像這樣,」他教她撫摸動作,黎妍起初猶豫地碰了鱗片,雪白裡面透著米黃,細膩柔滑,略帶溫熱的觸感,即便是有鱗片,也是有溫度的生命,有著呼吸和心跳。
「它很喜歡你。」
嗜血紅瞳盯著她,蠻嚇人的。她稍微有害怕,「蛇信子一直對著我,它是想咬我吧?」她想著想著更細思極恐,「會不會像故事裡寫的那樣,每天夜裡量我的脖子尺寸,然後某天把我勒死吧。」她眼睛裡有絲絲驚恐,因為都市鬼故事總有可怕的原型。
男人被逗笑了,「不會哈哈。」
「那就好。」
「Marcus在熟悉你的氣息,它想要靠近你啊。我說過他很喜歡你。」他覆上她的唇,品嘗甜美的驚恐。蛇信子的攪動引得她超級不爽。他冠冕堂皇地解釋道:「忘了告訴你,今天是接吻之日。」
「你胡編的吧?」她被吻得拉絲,忙不迭擦掉涎水。
「自己查吧。」
謝景淵換個姿勢,讓蛇盤在他肩上,「第一次見就不讓你抱它了,Marcus膽子小,怕它受驚咬傷你。」
「謝導真是特別的人,過去我沒有見過養蛇的人。」
「哎?養蛇的人很多啊。疫情的時候不得已把其他的蛇都放在專業機構寄養了,之後也替它們找到了各自的新主人。說來很可惜,有好幾條是我養了超過五年的,一夕之間交給別人,心裡挺難受的。但總好過因為防疫被棄養或者被捕殺吧。」他苦笑,「要鏟屎了。來搭把手。」
她乖乖地杵在旁邊,他要她做什麼她就做什麼。
良久,才問出積壓了許久的問題:「謝導有跟蕭祈恆老師合作?」
「沒有,私下認識而已。」謝景淵面無表情地撫摸蛇頸。
「蕭老師是SE公司裡很好相處的人,下下星期要跟他合作。」
謝景淵邊說邊換掉底墊,不屑地說:「他啊,你離他遠點,賭鬼一個,沾到了晦氣。」
萬萬沒想到,「賭……賭鬼?」
「對啊,不然爭了那麼多年的錢,怎麼還去做男優。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年輕時就爛賭成癮傾家蕩產。做了男優依舊風流成性,喜歡清純漂亮小姑娘。」無需再引申,她也知道下面的內容。他有意地盯著她的臉蛋,那種掃視極其冰冷,無數次地令她回憶起第一次進入SE時被齊總審視的一番,這種恐懼使得她彷徨、無助。來到SE後,她得到的僅有的善意的背後竟然是這般不堪。
浴室裡,脫光衣服,撫摸過蛇的雙手,沾了些不同尋常的氣息。正如她今天對蛇的改觀,鏡子裡是一具平凡的血肉之軀。如果沒有人賦予的定義,何談美醜,溫柔與冷血。同理,性愛也沒有誘惑與慾望,應該被叫做交尾或者交配才對吧。腿上的疤痕也只是燙傷的痕跡,不是什麼觀眾眼裡的眼中釘。
男人從後環住她,從腰到大腿中縫,被眷顧個遍。就如同他日常的所作所為一樣脖子上種草莓,所以沖洗完,妍躺在床上,一副受氣包的樣子。
謝景淵打趣她,「妍,這麼不開心,我給你的草莓不好吃嗎?」
「哼!」她裝作不高興。凡是到了曖昧的環節,她就產生抗拒感。
他吻著她的鬢髮,在她額頭一貼,眼中的愛意再也不能隱藏。她當然也注意到了,含情的水眸凝視著他。
「一會兒你輕點。」她期許道。
「嗯。」
他主動握著她的手,這次沒有調弄,而是吻在纖纖玉指,然後輕輕一躺,她就順勢坐他身上,正像是缠绵在一起的蛇,一到交尾就一發不可收拾,難捨難分,忘乎所以,放空一切,把所有都寄託給迷離的情誼。
「你很喜歡吧。」
「我哪有喜歡女上。」她嘟囔著:「不夠濕,而且我要你動。」
「好。」
謝景淵的手攔在她的腰,妍的眸子炯炯凝眸,他情不自禁地逗她的敏感處玩,被她無情地回擊了幾下。
「認真點!」
他才勉強動幾下,不為猛頂,充其量是嵌合,緊密交接之界限紋絲不動。妍無語,躺他身上,在他耳邊似威脅低喃著:「再不動我就走人。」
「好啊,怕你承受不了。」
體內堅挺的陽物愈發硬起,開始起伏在內裡翻江倒海,女孩靜靜捱著,憑藉做女優的經驗化解他的攻勢。她的腰隨之而起舞,在他手中搖曳生姿。他被她溫熱的臉龐迷住,動的幅度越大,懷中身軀越滾燙。她閉緊雙眸,睫毛投射唯美的陰影線,像是那些古希臘的神像——性愛女神。
妍垂頭吸吮他的胸膛,喉嚨裡發出呼的喘息,很色情。他的衝擊速度不減,只是尺度變大了不少,撞得她身體一晃一晃。隨著一陣激烈的夾縮,謝景淵的陰莖被刺激得又硬挺幾分。親密無間,所以暢通無阻。妍抬頭跟他對視,可憐又侵略性,不等他猛攻,她先用手撫摸陰囊發出邀請的信函。扶正陰莖,調到一個正合適的位置,慢慢吞沒,貪婪地抒發淫慾,無盡地磨她最貪心的爽點。
謝景淵差點被她弄破功。抱她翻個身,把她按著操。她也樂此不疲地配合著,傳教士永恆的依偎,沒那麼劇烈的抵觸,在他的懷抱裡,高潮迭起。她雖然有些無奈,但身體經不住體感的撫慰,笑聲那麼動聽。
到最後那滾燙又硬的東西還不遺餘力地求索,在她體內誘使她繼續,妍也不示弱,那被刺激的收縮逼迫他投降,逼迫他釋放。在忘我的深吻與窒息的海中,濃烈的快意噴湧而出。
「嗚……這就是你說的『難忘的接吻日』。」顫栗之後,她推開他。
「好了好了,大不了再做一遍,遲早你會記住的。」謝景淵親吻額頭。
妍雙手護胸,「不要了,很累的。」她低頭若有所思地看套子裡一灘精液,「煩哦,還是那麼多……」
「證明身體好。」他打個結丟掉。
「女優也會抗議,特別會反對跟慾望那麼強烈的人上床。」黎妍欲迎還拒,只想跟他繼續做。
謝景淵含她的乳房,舔得她開始嬌喘,才說:「妍,我的慾望因你而起,當然要你來陪睡。」
「下流。」她在他那裡掐了一下,「下次換個姿勢。」
「要這次。」
她摸他,特別粗硬還燙,妍下意識捏了他的腰,「麻烦。」她還要重新伺候他,不滿的表情寫在臉上。「快點吧,別浪費時間。」
謝景淵呵呵一笑,「我是金主哦,妍,我用錢買了你的時間,這是你我之間的約定哦。」
「……買賣交易,所以我肯定會想工作量輕點,偷工減料。要是像以前那樣說的那樣,只有幾分鐘就好了。謝景淵,我跟你上床超累的。」她實話實說。
「妍,你說的會讓我更想狠狠疼愛你,做得越久越好。」謝景淵撫摸秀氣的臉龐,儘管他們之間有著無形的隔閡,「親愛的妍,看著我好嗎?」
置若罔聞,側過身故意無視掉。
「真愛彆扭。」他壓在她身上,「就算你討厭,我們也要做一次二次三次乃至無數次呵呵。」
「唔……欲求不滿……你大可以找個職業的來替代我。」
「哦?如果真可以替代,妍你早就可以離開了。」
「你很討厭,謝景淵。」她咬唇。
「放鬆點,我們只是上個床而已,家常便飯。」
「……」
她吻他,至少現在他是她的。
當她聽到他誇別人好看,「很漂亮,我喜歡」是那麼無助。自己終究會有替代品。
她既不是他的妻子或女友,也不是公開的情人,更談不上暗戀的對象,甚至炮友。她不過是被藏得密不透風的情婦,他隨心所欲呼來喚去的性服務者。所以她一面是那麼傷感地繼續下去,另一面又那麼想離開他,可是為了錢還是要跟他做。
「好吧。」
「黎妍,腿分開。」命令式。
她照做,沒有一點不情願。
在男人賣力的期間,她正是像她做女優那樣。男人訝異於她的乖巧,愈發疼愛,得寸進尺。呢喃著曖昧無間的話語。直到最後,也戀戀不捨不願退出。
《柔風(NP 高H SM)》第 30 章在 听竹小说库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shayenxxx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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