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步湛藍海灣,從細沙走入淺水,海水沒過腳踝,魚兒擦過腳邊。緊接著,乘船到潛水區。天氣清朗,海水呈現出淺淺的藍綠色,波瀾底下珊瑚礁好像觸手可及。潛入水下,數以百計的魚兒映入眼簾,再是崎嶇不平的海底,以及那些瑰麗奇詭的珊瑚。Vlog記錄著博主的生活,悠然自得,不為生活煩憂,可隨著鏡頭拉遠,扮演妓女的女主角臉蛋沒有一絲多餘的表情,她的眼底有了烏青和歲月的痕跡,衣褶雜亂,沒有燈光的場景裡,僅僅靠著腿上的筆記本電腦熒光修飾著她的空然。對,空然。
視角轉到床鋪的深處,窗子下方窩著個人,男人光膀子,無聊地抽著煙,毯子邊散落著安全套包裝。狹小的房間隨時隨地都在上演出租屋文學。煙、酒瓶、快餐盒,雜亂無章卻異常真實,甚至真實得感到和諧,因為這種場面對於任何待過那種環境的人都不會突兀。緊接著,嫖客熄滅煙頭,提醒她:「時間沒剩多少。」
「好啊。」電腦被丟床邊,妓女坐在他腿上,表情有了溫度,可那套迎合客人的表情自然引起了男人的不滿。
嫖客撣掉煙灰,「什麼時候你能改掉職業微笑?有點惡心。我可不喜歡女人這麼假惺惺地對我笑。」
妓女的職業微笑愈發違和,笑變成與客人調情,「習慣是挺難改的,那你教教我。」她往前蹭了蹭,在不經意間順走男人送給女友的禮物,即使那小戒指盒上面貼著愛的甜言蜜語。
男人捏了捏女人的下巴頦,輕哂一句:「想讓我每一次都點你?」
「嗯。」男人的反應令妓女喜笑顏開。
鏡頭語言乾淨直接地表現性愛,妓院門牌把觀眾隔絕在外。
黎妍似懂非懂,對於剛上大學,即將十八歲成年的她來講,這些事情似乎遙不可及,又好像咫尺之間。剛剛搬進來的同學丁思雯洗澡出來,頭髪濕漉漉的仍滴水,她們不怎麼熟,思雯只是問了句:「喜劇嗎?」
恩愛畫面很會騙人,妍說:「不是啊,《Coral Sea》是一個講妓女謀殺給她贖身的老公的故事。」
「我去?這很奇怪啊,男主都給她贖身了,為什麼要殺他啊?」
「呃……妓女怎麼可能愛嫖客……殺掉他也有原因。」
思雯點頭,「來點劇透?」
「妓女結婚之後,生活只是略好一些,但緊接著,男人失業,由於貧窮,女主不得不重操舊業賣淫養家,但為了維繫家庭的名聲只能做暗娼。女人賺錢讓男人的事業東山再起,正當他們即將有了光明的前途時,她把他殺了,而且是蓄意已久的謀殺,逃亡之時,女人跳海。就是這樣的故事。」
思雯悚然,「啊?這故事挺黑暗的,男主好賤啊,怎麼能讓女主繼續做這種事情,他好變態好惡心。」
「男主可是說「睡妓女不算出軌」的人,所以對他來講,他給女主贖身就是莫大恩賜了,女主接客也只是貼補家用,反正他還愛她。」
思雯翻白眼,「編劇一定是瘋了才拍這種劇情。」
「編劇就是導演本人啊。」
「那導演也是個神人。」
「思雯,其實他就是《街角》的導演啊,我們上社會學課的時候看的那部紀錄片的導演。還有簽售會……」
她打斷她,「哦,我只記得又臭又長……我去吹頭髮。」
「嗯,我也要換個衣服出門。」
妍回到自己的房間,這裡原本規劃是公寓書房,位置卻極好,朝南,采光充足,家具佈局合理。多虧邵老師施以援手,她才得以租住在這,在這座月租至少三四千的城市,她能找到幾乎和青旅一樣價碼的房子等於天上掉餡餅。能有一間自己的房間簡直像夢一樣,剛來到這裡時她彷彿擁有了一切,想著進入名校,成為律師、檢察官或法官,與男友結婚,有個家。但青春正是有時候覺得自己站在世界之巔,征服了全世界,但下一秒就被打臉,卻還要打腫臉充胖子。
這所學校的學生大多家境優渥,以前她也知道,這所學校也有不少她的同學,但脫離均等化的聖心女校,脫掉身上的校服,她才明白:啊,原來他們的差距那麼大。像丁思雯,她家境不錯,性格開朗,有著愛她的父母,想買什麼就買什麼,根本沒有可比性。她想嫉妒卻連嫉妒的資格都沒有。她曾喜歡愛與讚美詩中幻想人生,可殊不知他們本就屬於羅馬,她無法了解他們所知所想,無法進入他們的圈層,他們更不可能知道她是隻陰溝裡陰暗的小老鼠。
妍打開抽屜,戴上偷偷買的項鏈。石榴石的血紅給她一點慰藉,沮喪的臉龐有了絲紅潤。鏡中女孩有張看起來沒長大的鵝蛋臉,說不上漂亮,妝容是花了的,襯衫長褲是肥大的,整體上看起來很可笑。
衣櫥沒有一件像樣的衣服,以前的舊裙子由於她發育長胖不太合身了,左右就那麼幾件,乾脆不換了。想著去簽售會也不需要打扮,妝也被她擦掉,只是塗了唇膏。
玻璃缸裡有幾尾市面上最便宜的那種小藍龍,一根可有可無的水草,投點魚食就可以養好幾年。她望著它們,她的生活如同被關在魚缸,封閉,單一。魚兒好歹有陪伴,而她只有自己。好像電影最後一幕,妓女重返海灣,逃亡過程中一望無垠的海灣竟然沒有她的容身之處,生活、情感全都歸於虛無。她縱身一躍,海灣依舊波光粼粼。她在海中漂蕩,身下是色彩各異的珊瑚。
懷著這樣的心情,她忐忑地拖延,地鐵坐到一半才注意到時間過了許久,黎妍才不聽盯著時間。出站拼命狂奔,依然遲到了很久。
會場出乎意料地冷清,導演並未給自己炒作,加之外國背景,沒多少人了解,更沒多少人去啃他的新書。此次來到這座城市宣傳他的新書,謝景淵的姿態放得很低,幾乎沒有任何門檻就可以參加這種大型活動。關於「新人導演」謝景淵,她為他拿到各種重要獎項提名而高興,她一直很喜歡他的風格,無論鏡頭語言還是製作水平都是頂級。很難想象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居然能有如此天才的作品。
此時離簽售會結束還有半個小時。
「唉,散場了。」妍買劇本的時候,發現簽名的區域已經沒人,工作人員也開始收拾東西準備下班。
她皺眉想哭,兼職請假大老遠跑來卻連導演的面都沒見到,但她還不死心,走到那片地方。
工作人員好心告訴她還沒結束,快點過去。
她見到了謝景淵本人。妍有些震驚,他現實中要比訪談節目或者花絮裡好看得多。正式場合西裝革履,盡顯名人派頭。而且職業素養好,對來晚的人態度友善,簽名合照都會滿足。
她這最後的最後,導演還在,簡直是驚喜。
「請您幫我簽名,謝謝。」她把書遞給他。
謝景淵只是看著一個十六七歲長得漂亮的女孩子,她給人很溫柔又冷靜的感覺,於是微笑。
「嗯。」他自然地握她的手,「感謝你的支持。」
妍笑著鞠躬,「應該是我謝謝您,如果您不在這裡等,我根本不會得到簽名。」
謝景淵勾唇,「不要客氣。簽售會並沒有多少人來,我只是按照主辦方約定的時間在這裡簽名。這位小姐你有問題想問我嗎?」
「哎!?可以提問?」
「離結束還有一會兒,但應該不會有人再來了,請坐吧。」
她好像夢幻一般,跟理想中的人物暢談。她不禁害羞,過往中學時代她很少有機會和陌生男性接觸,不知道該怎麼搭話。近距離謝景淵舉止優雅,氣質很特別,但她很難形容,藝術家的憂鬱?貴公子的傲氣?她想都不是吧。
「那我想問……謝導即將要拍攝的文藝片《情孽》與《Coral Sea》、過往拍攝的紀錄片相比,看起來像是同一題材趨近於兩個極端的敘事,我覺得像是極端理想和現實。浪漫與毀滅。這是否代表內心的矛盾……」妍凝視著他,這張臉實在是很有魅力。
「人類的感情本身就是矛盾的,文學還是藝術都是以極端、罕見、對立為美。而正是因為有這種矛盾的刺激,才會有一種變相的滿足感,不恰當地說,我可以把它歸結為性本能的滿足。除卻性本能,撕裂的情感也代表破碎的心理,藝術正是挖掘如此複雜又微妙的情感。紀錄片裡是出軌和嫖娼,而電影裡是色情和原諒,人生就是如此戲劇性。而觀眾就愛這些,越庸俗越有市場,這也是為什麼,在疫情之下蕭條的影視業被滿是Kitsch的短視頻擊敗,全球票房只是數字。但縱觀文化的發展,人們終究會追求更好的,也值得更好更完美的作品。所以拍紀錄片還是文藝片並不衝突,哪怕一面是嚮往愛情,另一面詛咒愛情,只要是優秀的作品,永遠會有一席之地。」望著這個美麗的少女,謝景淵冷淡地說出事實。
「可謝導的作品集給人的感覺既矛盾又割裂,痛苦又狂熱。而像那些人或者角色,既然永遠在快樂和痛苦之間,難道人不會瘋嗎?」黎妍望著他平靜的面容,說出了看起來很傻的話。
謝景淵哈哈笑,他也承認會這樣。「可人哪有不瘋的,都是硬撐罷了。」
她頓了頓,「偏偏陰暗與光明的灰色地帶又是最為令人顫動的。人們在割裂的慾望裡到底得到什麼?」
「也許是刺激。尋求神經上徹底的刺激。心理上的獵奇,或是肉體的衝擊,哪怕只有一瞬間的刺激,人們也會為之瘋狂。性就是這樣,紙醉金迷之後是空虛。」
「那麼,如果得到的只是刺激,無論是精神刺激或是感官刺激,那麼在《情孽》小說裡出軌的循環,應該是得到心靈滿足。而男女主角卻從來沒有獲得真正的快樂,他們迷茫、痛苦,是熱鍋上的螞蚱,是溫水裡的青蛙。放大可憐,一無所有。」
「放大可憐,一無所有。」他邊重複邊忖度,「很對。可人就是這樣的生物。出軌的故事太過庸俗,卻值得反復回味人性的陰影。我想我拍的故事,不會有人覺得難看,那是因為,性何嘗不是極樂。」他嘲諷道。
「在觀眾眼裡,這是極樂,而我認為,他們是自由的奴隸。極端的自由任性,失去目的,失去滿足感,因為迷茫從而陷入一個又一個閉環,在所謂的邏輯定式裡無法自拔。不是慾望使他們沉淪,而是在這個框架下的行為選擇和意志。在這樣的結構下,被迫和無奈可以轉化為自願,無路可走可以變成主動選擇,所以《情孽》這樣的書,我不太喜歡。」
謝景淵覺得這番言論醍醐灌頂,「很深入的理解。我很難想象你這樣的女孩這麼年輕就有這種見解。你對我的電影很了解?」
「哈哈,是的。算是忠實粉絲,電影我全看過,而且社會學討論課有講過一些,所以更加理解電影的情節。」
「你最喜歡哪部?」
「啊,就是《Coral Sea》。」黎妍想了想說。
「為什麼?它只是一部用來評獎的作品。」
「我喜歡這部電影。喜歡它的真實。」
謝景淵眼底暗藏失望,「這只是個故事,遠沒有現實殘酷。」
她接著說:「女主角的表演很棒,我最喜歡她望著大海的劇情,海就像她的無盡慾望,即使她從未真正去海邊潛水。」
他挑眉,「哦,那你怎麼看待女主謀殺親夫的劇情?」
「我想,我想她一開始就在絕望與麻木構成的地獄之中了。從電影一開始她望著海起,男人不可能帶給她愛的觸動,因為妓女根本不會愛上嫖客,往後無論是組建家庭、生育,給了所謂愛的滋潤,都無法把她從污穢中剝離,她的內心會煎熬,道德也將抹殺她,家庭更不可能是救命稻草。再是男人破產,不得已賣淫養家,女主唯一的想法是養活家人,度過艱難日子,可苦盡甘來沒有光明,男人的心在事業上,他的宏圖偉業壯志凌雲全都與她無關,她的名聲令男人顏面受損,她的存在令男人想到她跟不同男人淫亂的關係,她未來的日子可想而知。無論是因為恨、痛苦、絕望,她都必須殺死他。」妍低頭抓緊背包,她實在得意忘形,說得太多了,顯得她很輕浮。
「原來如此。這個故事是改編一個真實案件,實際上我並不知道她為什麼殺人,我想許多人也不會想知道。我本以為這些內容會是評論家去分析。」他笑了笑,「你說的很對。嗯,我也覺得女主望著海,是尋找著自己的存在,只有明洋的大海能回應她。」
「謝導,我想問您,為什麼您熱衷於拍這種題材?」
「因為……」
保鏢提醒他時間:「少爺我們該走了。」
謝景淵浮現出清朗的笑,「小姐,對不起。下次有機會再見面,我會告訴你原因的。謝謝你。」
「不,應該謝謝您,我看了您的電影很有觸動。」嫣然一笑。
「要跟我擁抱嗎?」
謝景淵克制地禮貌性地抱她,妍則很熱情地靠在他懷裡,彷彿有心動的感覺,他露出釋然的笑意。她起身不小心摔了下,幸好他把她扶住。
「再見。」
天色尚早,碧藍如洗的天是倒懸的海,點點輕雲是無拘無束的魚兒,清風擦肩而過,帶給她一支歡歌,她吟唱著,邁著小舞步回家,好似將要去女主角一向憧憬的珊瑚海。
《柔風(NP 高H SM)》第 41 章在 听竹小说库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shayenxxx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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