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歲寒同往

就在這溫情脈脈的流光中，後方那輛格格不入的青綢頂小馬車緩緩停穩

周遭的喧囂似乎在那一刻靜了一瞬

江時序察覺到了永嘉視線的偏移，他鬆開了環繞在她腰間的手

馬車的簾攏被一隻細弱的手輕輕撩起

一道纖弱的身影在婢女的攙扶下，緩步走下馬車

那女子穿了一身近乎素白的月白長裙，未施粉黛的面龐清冷出塵

雖身形纖弱，周身卻散發著一種沉靜端莊的氣度，她抬眼望向永嘉，目光清澈而幽深

她緩步上前：

「民女李琬顏，參見永嘉公主，公主萬安」

這名女子行禮的姿態標準得無可挑剔，那是在長年累月的世家教養中才能培養的習慣

永嘉看著她，眼底閃過一抹探究

隨即鬆開攥著阿兄甲冑的手，換上一副如往常般明媚的笑意，輕盈地上前幾步，她伸出那雙蔥白如玉的手，輕柔地扶起李琬顏，語氣輕快：「阿兄這一路勞頓，李姑娘跟著奔波，定是受了不少苦，既然進了京，便不要如此拘禮了」

此時，宣德門後的腳步聲漸近

皇帝蕭琰領著皇后，與攝政王夫婦一同走下宮城

夕陽將一行人的影子拉得極長，帝王的威嚴與王府的權柄交織在一起，壓得周遭將士紛紛跪倒，甲冑摩擦聲如雷動

「臣江時序，參見聖上、皇后娘娘，見過父王、母妃」

江時序單膝跪地，姿態謙卑卻自有風骨

皇帝親手扶起江時序，目光隨意地落在了一旁側的李琬顏身上

語氣帶著三分試探：「時序，朕聽聞你此行一人雙馬、歸心似箭，沒成想竟帶回了一個姑娘？」

「回聖上，李姑娘是臣在邊疆平亂時，從北狄軍營裡救下的一名百姓之女」江時序的語氣平淡得不起一絲波瀾，「她父兄皆死於戰火，臣見她孤苦無依，又是大昭子民，便順手帶回京城安置，全當是全了這份同胞之情」

這話說得合情合理

一名被擄走的平民女，被得勝歸來的將軍順手救下，這在京城人眼中是最尋常不過的美談

「原來如此，倒也是個可憐人」皇后輕嘆一聲，轉向白氏道：「王府向來積善，便先安置在攝政王府裡吧」

然而，永嘉扶著李琬顏的手，卻在無人察覺處微微一緊

李琬顏方才下車時，提裙的角度、行走間肩頭的平穩，都不是普通百姓家能培養出來的身段，就連永嘉扶住她的手時，感受到的細膩肌膚都不是尋常百姓之女會有的

阿兄在撒謊

她抬起眼，正對上江時序看過來的目光

夕陽殘紅映在他的銀甲上，他的目光深沉而通透，將她眼中的探究盡收眼底

寬大的明黃龍袍袖擺在晚風中輕拂，皇帝蕭琰臉上的笑意深不見底：「時序，此番你為大昭立下不世之功，朕已命禮部備下凱旋盛宴，便設在明晚，要在這長安城的最高處為你慶功」

皇帝的手在江時序肩頭重重一按，語氣似恩賞，更似不容置喙的聖旨：「今夜，你便先回王府好好休息，至於那位李姑娘安置在府裡，倒也妥帖」他斜睨了一眼一旁低首的李琬顏

「臣，遵旨」江時序單膝跪地

深夜，攝政王府

永嘉的寢殿內，爐火跳躍，映得滿室暖意

江時序沐浴過後，換上了一身藏青色暗紋長袍，髮尾還帶著一絲未乾的水汽，與白日那身殺氣騰騰的銀甲截然不同，他推門進來時，永嘉正坐在妝鏡前出神

「沉璧」他輕聲喚她，從袖中取出一枚通體通紅、潤澤如血的玉簪

那玉簪雕成鳳首欲飛之勢，內裡隱隱有流光轉動，正是北狄皇宮視為至寶的火鳳髓玉

他走到她身後，動作極其輕柔地將玉簪沒入她烏黑的髮髻，紅玉與黑髮交織，生出一種驚心動魄的美

江時序看著鏡中的倒影，嗓音低沉且磁性：

「阿兄在戰火中瞧見它的第一眼，便覺得這世間配得上這份珍寶的，唯有沉璧」

永嘉看著鏡中的畫面——江時序微微低著眼，那雙曾在沙場上斬敵萬千的雙手，此時正小心翼翼地為她整理鬢角的碎髮

鏡中的他，卸下了宣德門前的冰冷銀甲，藏青色的袍服將他的眉眼襯得溫柔似水，在那跳動的燭火中，他的眼神專注而虔誠，像是這滿世繁華在他眼裡，都不及鏡中這小姑娘的一抹剪影

永嘉沒有抬手去摸那珍貴的簪子，卻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腕

「阿兄」永嘉轉過身「在宣德門前，你對聖上撒了謊，李琬顏那雙手，還有她下車時的儀態，絕不是你口中那個父兄皆亡的百姓之女」

江時序的身子微微一僵，露出淺笑，他順勢在永嘉腳邊的踏板上坐下，仰頭看著她

「三載不見，沉璧變聰明了，阿兄倒希望妳能像小時候那樣，只管纏著我要糖吃，不必去管這些俗事」他笑了笑，「沉璧，有些事知道了並不比不知道快活」

永嘉緩緩伸出修長的食指，指尖帶著一絲微涼，輕輕撫過江時序的眉骨

那裡多了一道在邊疆新增的疤痕，粗糙的觸感在她的指腹下微微起伏，像是無聲訴說著這三年的金戈鐵馬

她看著他的眼睛，聲音極輕：「阿兄，從前是你擋在我面前，把所有風雨都攔在身後，現在換我守著你，你不願說的秘密，我不問；你想藏的人，我替你藏，你守了我這麼久，該換我為你遮風擋雨了」

江時序看著近在咫尺的雙眸

他曾經想把這小姑娘一輩子藏在攝政王府的紅牆綠瓦下，不讓這世間的汙濁染她半分，可他沒想到，他的沉璧已經長成了想和他並肩的鷹

他再也克制不住，起身猛地將永嘉按進懷裡，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血脈

良久才在她的耳畔落下一聲沙啞的嘆息：「阿兄怎捨得讓妳為我遮風擋雨，沉璧，我只想為妳造一座不見風雪的城，讓妳一生只看繁花不看刀劍」

他鬆開些許，微涼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她的臉頰，目光專注得近乎虔誠，聲音低沉且富有磁性：「妳若想與我共赴這場棋局，阿兄便不再攔妳，妳想展翅，阿兄便放手讓妳飛過重重宮牆，去看這人間波瀾」

「但妳要記住，這長安城風雲再惡，妳身後永遠有我在，若妳累了、冷了，只要回頭，阿兄一定會在，去愛妳想守護的，去爭妳想贏的，剩下的，全部交給我」

「阿兄可以輸掉這座江山，唯獨不捨得，讓妳沾上一丁點足以灼傷妳的火星」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三位男主要見面了，喜歡的話要收藏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