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宮牆舊影

翌日午後，日頭正暖

永嘉一身華貴卻不失少女清麗的宮裝，步入皇后的鳳儀宮

殿內香氣繚繞，皇后斜倚在軟榻上，正翻閱著宮人呈上來的禮單，見永嘉進來，面上露出溫婉的笑意：「沉璧來了？快過來讓本宮瞧瞧，這一晃眼，我們沉璧都要及笄了，真是愈發標緻了」

永嘉乖巧地行了禮，坐到皇后身側

宮女們換上了新沏的茉莉花茶，清幽的香氣在殿中氤氳開來

琥珀色的茶湯映著永嘉姣好的面容，案几上幾碟精緻的栗子糕與千層酥散發著甜膩的氣息

皇后放下手中的白玉茶盞，隨手翻開了一本繡樣冊子，指著上面兩款截然不同的繡樣，柔聲道：「沉璧，妳來看看。這及笄禮畢竟是妳一生一次的大事，這禮服樣式，本宮有些拿不定主意」

她先指了指左邊那幅——那是一件曳地長裙，上面繡著繁複的九尾鳳穿牡丹，金線織就的紋路在日光下熠熠生輝，盡顯尊貴，「這個樣式，大氣莊重，妳看如何？」

又轉向右邊，那是一件相對素雅的宮裝，裙擺處繡著大片大片的流雲與含苞待放的芍藥，透著一股清靈之氣，「或是這件，繡工雖簡，卻顯得更為靈動嬌俏些」

永嘉執起一塊鬆軟的栗子糕，輕輕咬了一口，細細咀嚼後才笑著回答

「娘娘，沉璧覺得，若論排場，自然是前一件更顯公主威儀；可若論及笄禮的本意……」她歪了歪頭，露出一絲少女特有的俏皮，指了指右邊的那幅圖樣

「沉璧更偏愛這件芍藥流雲紋，不顯得過分沉重，反倒襯得人更有朝氣」

皇后聞言，滿意地點了點頭，順手拈起一塊千層酥，笑意盈盈地看著她：「妳這丫頭眼光倒是好，那便定這件了，至於布料，本宮瞧著江南進貢的那匹雲錦最是合適，顏色便選那種嬌嫩又不失沉穩的月白，如何？」

「月白好！」永嘉笑得眉眼彎彎，端起茶盞輕抿一口，「繡上芍藥，定是極好看的」

兩人一邊品茶，一邊就著這些衣飾細節推敲

皇后看永嘉吃得津津有味，又遞了一塊糕點過去，語氣自然地岔開了話題：「宮裡的點心師傅最近新研製了這款棗泥糕，妳嘗嘗，倒是沒那麼膩……對了，這宮裡啊，總算添了些年輕氣息」皇后一邊低頭撥弄著玉珠串，一邊漫不經心地感慨道，「昨兒個長生殿那邊動靜不小，聽說皇上對新入宮的穎貴人很是上心，昨夜殿裡的燭火一直亮到天明，伺候的內侍進進出出，忙得團團轉」

永嘉聞言，指尖不由得微微一緊

她強行壓下心中翻湧的懷疑與不安，將那份對李琬顏隱秘身份的震驚掩去

隨即，她若無其事地抬起頭，唇角勾起一抹天真爛漫的笑意，語氣輕鬆地附和道：「那位穎貴人果然是有福氣的，想必很快就能誕下皇嗣，這宮裡怕是要更熱鬧了」

與此同時，蘇衡在御書房和皇帝議事，出來時步履略顯沉重

聽聞今日永嘉入宮面見皇后，他心頭那抹揮之不去的掛念驅使著他，他不自覺地放慢腳步，在內廷幽深的宮道旁徘徊，心底隱隱揣著一份偶遇的期許

然而，轉過朱紅宮牆，迎面卻撞見了一道纖弱的身影

那女子著一襲淡雅宮裙，行止間透著一股清冷

兩人四目相對的瞬間，蘇衡腦中驟然空白，彷彿時光在這一刻倒流回了十年前那個書聲琅琅的林府

那是林長寧的眼睛

即便過去了多年，即便那張臉已變得陌生而疏離，但那抹藏在瞳孔深處的倔強與清冷，竟與他記憶中那個總是笑著喚他「阿衡」的林長寧，在一瞬間重疊

李琬顏在看清蘇衡的剎那，呼吸幾不可察地凝滯。她那雙平靜如止水的眸子底，翻湧起狂風駭浪，震驚、懷念、痛楚……種種情緒交織，卻被她以極強的意志力，強行封存在了那層疏離淡漠的神情之下，李琬顏向蘇衡福了福身，隨即垂首離去

蘇衡亦抱拳躬身回禮，他死死盯著眼前女子的臉，試圖從那張冷若冰霜的臉上捕捉到一絲熟悉的影子，喉結滾動，竟鬼使神差地喊出了那個塵封已久的名字：

「……林長寧？」

李琬顏的身影猛地一震，她步伐略顯倉促地與他擦肩而過，幾乎是有些狼狽地消失在宮牆轉角

回到長生殿內，屏退了左右，李琬顏方才卸下那副波瀾不驚的偽裝

她倚在門扉後，全身劇烈地顫抖，終於忍不住掩面低泣

那是她父親當年摯友的獨子，是她年少時視作親弟、曾一同在林家庭院裡跑馬嬉戲的少年

她第一眼看見他時便認出來了

可她不能認

她死死咬著下唇，直到嘗到血腥味

在局勢尚未明朗、她尚未將那張復仇的網編織完成之前，她不能讓任何人破壞她的計劃、

「對不起……」她壓抑著嗚咽，淚水順著指縫滑落

「長寧已經死了，死在那場大火裡了」

她閉上眼，強迫自己將那份酸楚與恐懼壓回心底

再睜眼時，眼底的脆弱已然消散，只餘下一片冰冷如鐵的堅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