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鋒芒對弈

那書生還滿面通紅地握著錦盒，沉浸在獲賞的激動中

下一瞬，蕭璟那把玩玉杯的手指忽然停住

他的目光越過眾人落在那書生身上，唇角那抹溫和的弧度並未消散，出口的語調卻冷得滲人

「『不負東君萬古春』？」蕭璟輕笑一聲，「辭藻堆砌，卻失了風骨。不過是些無病呻吟的俗句，也敢在孤面前稱『清骨』？」

那書生臉上的笑意瞬間僵硬，握著硯台的手顫了顫，原本紅潤的臉色變得煞白，竟是被這當眾的訓斥驚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羞愧地低下頭

宴會的喧鬧聲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硬生生按滅，所有人都噤若寒蟬

永嘉柳眉微蹙，目光清冷地迎上蕭璟

她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維護：「殿下今日對詩的要求未免過高了些。他年歲尚輕，文采本就尚需磨礪，這一句『不負東君』，意境純粹，難得有一份赤子之心。殿下既是來訪賢，何必對一個後生如此苛責？」

她頓了頓，眼波流轉，語氣帶了點軟化的調笑：「這硯台既然是我賞的，便說明我瞧得順眼。殿下這般挑剔，倒像是連帶著說我不懂鑒賞了」

水榭內眾人屏息，沒想到永嘉公主竟會為了一個書生，與太子正面交鋒

蕭璟端坐在主位，那雙深邃的眸子雖仍掛著慣有的溫潤笑意，眼底深處卻已積澱了一層陰鷙的寒霜

自打入水榭起，他心頭那股濁氣便壓抑得難受

他與永嘉之間那點他刻意營造的暗湧，被她有意無意地在人前隔絕開來

永嘉今日更是表現得與眾文士熟絡，彷彿是在跟他劃清界限，避嫌避得滴水不漏

如今，他不過是隨口點評一句，她竟為了個素昧平生的書生，當眾與他針鋒相對

「永嘉，你心軟是好，但不能什麼庸才都往身邊引」蕭璟話語雖輕，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這話說得極重，幾乎是當眾折了永嘉的面子

水榭內眾人噤若寒蟬，沒想到太子竟絲毫不給公主顏面

那書生更是羞愧欲死，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永嘉的指尖在几案上輕輕叩了兩下，正欲開口駁回，卻見一直安靜坐於下首的蘇衡突然起身

蘇衡整理了一下衣襟，姿態謙恭卻神情坦然，他對著蕭璟深深一揖：「殿下，臣以為，書生之志，未必非要如邊塞詩般慷慨激昂，方顯風骨。此子今日作詩，旨在應景，亦是為賞此春暮之盛。若以此論斷其才學品格，恐怕失之偏頗，倒讓這滿座想要暢談的才子們，心生畏怯了」

蘇衡說得不卑不亢，將這場苛責昇華為「恐嚇人才」，既保全了那書生的顏面，也暗暗點出了蕭璟的「過分」

蕭璟執杯的手微頓，目光緩緩落在蘇衡臉上

他的眼神陡然變得晦暗不明：「蘇員外郎，倒是伶牙俐齒」

他駁了永嘉面子，蘇衡隨即起身護衛，兩人一唱一和，那份維護姿態刺得蕭璟眼角微跳

他看著蘇衡那張故作謙恭的臉，只覺得分外礙眼

蕭璟放下酒盞，瓷器輕磕几案的聲響在靜謐的水榭裡顯得格外清晰，驚得在場眾人呼吸一滯

他站起身，玄色錦袍在微風中帶出一道凜冽的弧度，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蘇衡，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語氣裡透著一絲挑釁：「蘇大人才學超凡脫俗。孤今日興致正濃，不如你我也來對上一對？若孤輸了，東宮案上的御用硯台便贈予蘇大人，如何？」

蘇衡感受到太子眼底那抹毫不掩飾的凌厲，正欲拱手應下這場暗藏殺機的對弈

「且慢！」永嘉清脆的嗓音在水榭中響起，帶著幾分焦急與無奈

她快步走到兩人中間，將蘇衡擋在身後，隨即轉身看向蕭璟

她的眼眸此刻微微泛著水光，帶著一點軟意，語氣嬌嗔地喚了一聲：「太子哥哥，你這是做什麼？今日設宴本是為了讓文人雅士們展示才華，你身為儲君，親自下場與臣子論詩，大家還怎麼敢盡興？」

說著，她輕輕拽了拽蕭璟的衣袖，低聲軟語道：「好了，快回去坐著吧，這杯酒冷了，我讓人為你換一盞？」

那一聲「太子哥哥」，軟糯得毫無防備，竟像是春日裡突如其來的一場細雨，瞬間澆滅了蕭璟胸中那股沸騰的戾氣

他看著永嘉那雙滿是懇求的眸子，感受著袖口被她指尖輕輕牽住的觸感，心頭那股怒意，如冰雪逢春，瞬間瓦解

他猛地驚覺，自己險些被妒火衝昏了頭腦，忘記了今日此行的真正目的——他是要收攬人心，而非在這滿座賓客面前失態發火

蕭璟眼底的晦暗迅速退去，他優雅地理了理衣袖，似笑非笑地看了蘇衡一眼，隨即轉向那位瑟瑟發抖的書生

「罷了」他的語氣變得和煦如初，「是孤對詩作的要求過於苛刻，一時失了分寸。這位公子的詩，細品之下，倒也確有幾分春暮的意趣」

他重新坐回主位，那副令人望而生畏的壓迫感在瞬間煙消雲散

水榭內的氣氛隨之鬆動，眾人雖然心有餘悸，卻也不敢再多嘴，只紛紛端起酒杯，順著太子的台階找回了熱鬧的氛圍

蕭璟遙遙舉杯，向眾人示意，眼角的餘光卻若有似無地落在永嘉身上

眸底那抹溫潤盡數碎裂，只餘下深不見底的陰鷙

他原本是想護她一生的，甚至想用儲君的權勢，將她籠在羽翼之下

可今日宴上，她為了維護一個書生，不惜當眾拂他面子，這份決絕讓他意識到——永嘉身上的傲骨，遠比他想像中更難折斷

若是再這樣軟語相哄，只怕她永遠學不會低頭

既然軟的不行，那便不必再費心扮演青梅竹馬的戲碼

他要讓她那一身傲骨，在四面楚歌中一點點折斷

他要讓她親眼看著身邊的人一一倒下，直到無路可退，只能紅著眼、卑微地跪在他腳下，懇求他的垂憐

這場宴會在一番波折後，總算在眾人推杯換盞間走到了尾聲

待最後一位文人恭敬告退，喧鬧的流芳水榭重新歸於寂靜

晚風拂過湖面，波光粼粼地映著案几上尚未撤下的殘酒，四周顯得有些清冷

永嘉站在水榭邊緣，看著那些身影陸續散去，心弦始終緊繃著

她並未忘記方才對峙時蕭璟眼底那抹駭人的冷暗，心中已暗自設防，預料太子即便不當場發難，散席後也定會尋個藉口將她留下，少不得一場嚴厲的興師問罪

她甚至已經在腦海中盤算好了對策——是裝傻充愣，還是以守為攻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蕭璟自始至終都沒看她一眼

從散席那一刻起，他便帶著隨行的侍衛乾脆利落地起身

他那玄色錦袍的衣角劃過地磚，腳步沉穩而決絕，那道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長廊盡頭時，甚至帶著一種冷漠的疏離

他就這麼走了？

永嘉怔在原地，指尖不自覺地摩挲著袖口

這種反常的沉默，比他的雷霆大怒更讓她感到不安

他走得越是乾脆，永嘉心頭那股隱隱的不安便越發濃烈——彷彿是暴雨前的死寂

永嘉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她輕輕揉了揉有些僵硬的眉心，暗忖著或許只是自己多慮了

王府的馬車早已停在樹蔭下，永嘉提著裙裾上了車，車簾放下的一瞬，外界的喧囂徹底被隔絕

隨著車輪開始滾動，她靠在軟墊上，透過輕紗簾隙看向窗外飛逝的景致

車廂內幽暗寧靜，永嘉的思緒卻不由自主地飄到了方才蕭璟離去時那決絕的背影上

心底的那絲疑雲並未隨著蕭璟的離去而消散，反而在這安靜的車廂中，如野草般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