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5.穷途(五) “守甚么?”昭昭疑惑。
虞妈妈用烟枪往下一划,指的正是昭昭的裤腰:“身子!”
昭昭更听不懂了:“守?”
自记事起,她就知道自己是妓女,早晚是要卖的,可供斟酌的,无非是滥卖或精打细算的卖。
婊子没有清白,她也不是三贞九烈,虞妈妈这话从何而来?
虞妈妈在屋里来回踱步,如临大敌道:“赵员外给我递条子了,让你明晚去他府上弹曲儿。”
昭昭不明白,虞妈妈骂了句娘,低声道:“那狗娘养的,想花小钱办大事!”
昭昭瞬间懂了。
如今世道不好,小百姓没油水,老爷们也大不如前。
人一穷,就计较,买春也要精打细算,当省则省,能讲价就不多花。
那姓赵的瞧上了昭昭,又嫌小妓女的初红太贵,不肯花大价钱。于是递了条子,喊她深更半夜去弹曲儿。
听着是弹曲儿,可一进赵府,哪还由得了她?姓赵的想霸王硬上弓,她赤手空拳,根本顶不住。
“先前不是没遇到过这样的。好好的姑娘送出去,回来就不是姑娘了。”
虞妈妈深恶痛绝,“一问她们,就说甚么身不由己、迫不得已,被客人强行破了身。一个个都哭天抢地喊委屈,我又能如何?带人上门理论?给婊子求清白?只能是自认倒霉,吃哑巴亏。”
不消说,这些姑娘白被糟蹋一场,钱也要不到手。昭昭听过这些晦气事,却没想过会落到自己身上。
她进退维谷,指着自己问:“那我……”
“你守住!”
“我……”
“无论如何也要守住!”
“我……”
“但你守归守,可不能急赤白脸,开罪了主顾!”
“……”
“也不能动手动脚,和人家逞凶斗狠!要以柔克刚,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
“更不能扯到我身上,说是我立了规矩,不让你陪他过夜!姓赵的是县太爷的人,得罪了他,咱们楼里的人都落不着好!”
“……”
昭昭听得两眼发黑,瞬间只觉她的裤腰有千斤重,一万只手也提不住。
虞妈妈才不管她,兀自絮絮叨叨,传授打太极似的推脱法子。
“妈妈。”昭昭抬起头,打断道:“您说这些话,哪是教我防着赵员外?这也不能,那也不能,他简直是我的活祖宗。”
虞妈妈听了,觉得这话有理,但昭昭要是白被糟蹋了,楼里入账就得少一笔。
她大手一挥,斩钉截铁道:“反正不管你用甚么法子,都得给我守住了。但凡有个行差踏错,我就把你娘扔出去。” 昭昭被拿住了命门,冷笑道:“妈妈可真会治我。”说罢抓起桌上的银袋,头也不回出了屋。
屋外是浓浓的夜,凉风似水,一波连着一波往昭昭身上涌。她又冷又累,忽然明白了她娘为何会犯傻——这日子不是人过的,水深火热,谁来谁傻。
晃荡着胳膊进了西院角,她望见门口有火光在跳,走近一瞧,原来是小多支了炉子,煽风点火熬汤药。
他热得满头是汗,汗混了柴灰,是个可爱的大花脸,昭昭失笑道:“来多久了?”
小多两手都拿了蒲扇,左右开弓,扇得柴火噼啪作响,药壶咕噜咕噜,百忙中抽空答道:“来一会儿了!活我干完了,你快进屋,我带的包子在桌上!”
推开吱呀乱叫的门,昭昭瞧见了瘸腿桌上的包子,她没急着吃,望向阴影里的床喊了一声娘。
床那边没回应,昭昭摸黑走近,听见了窈娘微弱的呼吸。这是在睡觉,不知是怀有身孕的女人嗜睡,还是心灰意冷的人爱躲进梦里,反正是睡得很沉。
昭昭叹了口气,从前她作壁上观,不知道当婊子到底有多难,如今切身体会,才明白娘把她养大实属不易。
用被褥盖住窈娘的肚子,她把包子和银子放在床边,起身关门出了屋。
小多把火拢得很旺,烧得药壶的盖子哐嘡直跳,他找准时机,用帕子捂实了气孔,把药材和汤水锁在壶内,一滴汁都跳不出来。
他得意地揩了把脸,本想喊昭昭来瞧,抬头却见昭昭站在井边,才打了一桶井水上来,他怪道:“你打水怎么不叫我?”
昭昭累得不想说话,单手拎着木桶,晃晃悠悠坐到了阶上。把自己的左手泡进井水里,又捉起小多的手,不轻不重捏着他的腕骨。
她指尖又冷又软,落在小多火热的腕子上,是一种冰凉的酥麻。小多被捏得面红耳赤,赶紧抽走了手,挪到炉子边,借火光掩饰赧然:“你捏我干嘛……”
昭昭没应声,从水里拿出手,腕口还是又红又肿,磕伤的骨头和红肿的肉似乎在打架,打出了不止不休的痛。
她用布条把手腕缠紧,骨头和肉严严实实贴在一起,疼才稍微减轻。
小多看得目瞪口呆,关心道:“谁欺负你了?”
昭昭一五一十说了,小多骂了句娘,变着花样问候了赵员外十八代祖宗。
又说起明晚出条子的事,和虞妈妈的千叮万嘱,小多气得一拍大腿:“她不敢得罪主顾,就让你自己去顶。那赵员外养了十几房小妾,可见是活驴成了精,满心都奔着女人去!他是色中饿鬼,哪有那么容易推脱?”
难如登天的事,昭昭却不能不做,谁让她还有娘要养。
耳边夜风呼呼吹过,混着青草香和花开败后的靡靡气,她望着深不见底的夜色出神,望着望着,忽然指着院角一处问:“小多,那是甚么?”
小多顺着望去,黑灯瞎火,院角浓成了一团墨,他没看出关窍,只好起身去瞧。
在乌漆嘛黑里,他望见一点点红,迎着风,承着月,火苗般跳动;走了细看,他才发现这是野花,没名字,但有风采,湿漉漉,红艳艳,像未语泪先流的眼。
小多扭过头:“是花!”
昭昭挥了手,让他拿几朵过来瞧。他便摘了整整一大把,献宝似地捧回去。
昭昭随便握住一朵,攥在手里一捏,她瞧掌心,很像摸了一把死人的血。满意地点点头,她心里有了主意:“你先前送姑娘上门,是不是有一次打道回府走到一半,又被叫回去了?”
“是有这事,那姑娘上床后忽然来了葵水,客人不碰她了……”小多忽然懂了昭昭的心思,猛一拍脑袋:“明晚你也这样弄,看那孙子敢碰你不?”
昭昭正是这个意思,也不废话,回屋取了里衣。
两人一个捏花,一个举着衣裳,染得像模像样,不像葵水,倒像是血流如注,马上要死,瞧着颇能唬人。一想到赵员外动手动脚,却被辟邪似的红吓一大跳,两人就在冷清清的月光下哈哈大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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